9月10日，親臨台南車站新站落成揭牌的賴清德總統，致詞時特別感謝沿線拆遷戶的成全，說他可以理解這些拆遷戶的心情，認為他們不是不知道鐵路地下化的重要性，而是無法割捨房子承載全家的感情，並當場向反對拆遷戶說聲「對不起」。賴總統願意向拆遷戶道歉非常值得肯定，但更希望賴總統能真正理解拆遷戶之所以強力抗爭，不全然是「無法割捨房子承載全家的感情」，更多是因為明明有早年南鐵東移之前經建會公文、東移後台南車站周邊土地開發利用的規劃（如下圖），可以證明政府是為了挹注地下化工程經費，才做鐵路東移的變更設計，以便在台南車站區空出大量可以開發為住商用途的土地，當時地方與中央政府卻都蠻橫否認。

從以上公文脈絡與工程實務，其實明顯可以區辨出台南市區鐵路有無地下化的正當性，與鐵路有無需要東移的正當性，是不同層次的概念，前者鮮少被質疑，抗爭的拆遷戶訴求也從不是反對南鐵有無地下化的必要，而是單純質疑有無東移的正當性。但當時卻被台南市政府操作成抗爭目的是反對南鐵地下化，這才是這些拆遷戶迄今忿忿不平的實質原因，遺憾的是仍不被理解。

關於南鐵東移的種種問題，筆者寫過非常多文章，迄今網路都仍可搜尋得到，不再多做贅述，本文想要特別提醒的是，接下來全台還有非常多的土地開發、公共工程計畫會進行區段徵收或一般徵收，賴總統在向南鐵拆遷戶道歉之餘，如何避免類似以挹注經費、籌措財源為考量的工程規劃情況，以及為炒地獲利的土地變更開發案等一再發生，以及因而不滿被以此種理由徵收的居民被迫一再抗爭？這不僅攸關對抗侵略的全民防衛內部團結力道，也必將在賴總統的歷史定位上留下一筆。

遠的不說，同性質的南鐵永康區地下化，新市、善化鐵路立體化工程（交通部規劃中），未來將是賴總統的道歉值幾斤兩的最佳檢驗項目之一。而目前刻正進行中且最具指標意義的典型事件有二，一是涉及超級堤防工程興建、以原住民為主的農地耕作與生活居住環境或條件的恢復等許多面向的花蓮馬太鞍災後重建事宜；二是社子島區段徵收開發案。

前一事件，一般咸認是導因於2024年4月3日花蓮地震造成土石鬆動與2025年7月21日薇帕颱風外圍環流夾帶強大雨勢沖刷造成山崩，於萬榮鄉馬太鞍溪上游形成巨大堰塞湖。緊接著於同年9月23日受到樺加沙颱風外圍環流暴雨影響，堰塞湖溢流進而潰決，沿溪一路毀橋破堤，讓光復鄉大淹水，洪水退後市區一片泥濘，最終導致19人死亡、5人失聯、157人受傷，農田遭砂石埋沒約304.37公頃。災難發生後，政府快速通過《制定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重建特別條例》，依條例第4條規定，重建的項目包括農業復原（第2款）、家園及公共設施之復原、重建（第6款）、含河川、排水上中下游系統性治理、農田水利灌排系統等等在內的水利設施（第7款）、社會復原及產業促進（第10款）等，內容中規中矩。

不幸的是，條例規定主管機關是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下稱工程會），而工程會的主委是一向頗具爭議的陳金德。主持馬太鞍溪災後重建與土地徵收相關會議的陳金德，讓人感覺只想全力快速完成超級堤防的興建，甚至曾脫口而出：「目前的臨時、緊急性，是可以排除《原住民族基本法》等相關程序」， 尤其災難發生迄今已滿周年，除了堤防工程不斷推進外，對於工程使用到人民土地部分，只有一紙土地先行使用（或租用、徵用）同意書要土地所有權人先簽，至於後續如何讓受災原住民恢復農業耕作與生活居住條件（如何時何地），則全無相關資訊，不僅讓以原住民為主的當地受災戶二度受傷，再度蒙上高度疑慮與不安，也讓行政院政務委員季連成救災當下所累積的感激被消耗殆盡。

受災的馬太鞍，除高地上的聚落外，其他地區幾乎是一片缺乏生氣的灰色地景，受災農地迄今無法耕作，賴以為生的農民失去生活所需收入，而且茫然無法得知原本的農業環境將如何復原？何時才得以恢復耕作重拾經濟生活？許多人的土地卻被政府便宜行事地取走所有權或使用權，不少原住民所有權人已提起行政救濟，或許不久之後會形成台北高等行政法院的案件負擔，但工程會主委陳金德仍只顧著想快速完成超級堤防的興建。

先蓋再說的馬太鞍溪主流南北兩岸超級堤防工程不斷推進，這是一項幾乎可說是不可逆的永久性工程，誠如政大地政系戴秀雄教授所言，從莫拉克到馬太鞍，政府的重心始終放在第一時間的救災與防災，重建則停留在「有地方住」的水準，忽視居住只是人民生活的一部分，經濟與產業的復振同樣不可輕忽。日後一旦發現超級堤防與地區發展及重建方向不合，災後的未來規劃也只能被侷限在已經完成的硬體工程所留下的框架內，無形中限縮災區中長期重建與發展的討論。

馬太鞍溪流域的Fata'an、 Tafalong、Atomo、Kalotongan、Cirakayan、Cihafayan等部落居民終於忍不住，特地選在921地震的週年紀念日到行政院前陳情抗議，他們說「近一年來，中央及地方全面推進各項災後重建與河川整治工程，各機關不斷以緊急災防為名，用各種複雜的行政程序及法律名詞，要求部落居民交出他們維生的土地，遷出他們賴以安居的房屋，卻沒有任何單位清楚向部落說明這些每天催促人搬遷的工程的必要性究竟如何？也沒有單位邀請部落討論往後大家要住在哪裡、如何維生，以及部落生活能否延續？」並提出「重建方案，由部落共同決定」等5項訴求。

針對原住民部落所提5項訴求，行政院僅同意公共工程計畫施作前需送原民會裁量是否啟動原基法諮商同意程序與北岸土地徵收暫緩，明顯是敷衍。公共工程計畫一旦定案，要再更改的可能性大減，行政院僅同意以拍板且預算編列定案的公共工程「施作前」才送「原民會裁量」，顯然只是希望背書性質，而且在行政院已核定的情況下，原民會有多大的「裁量空間」也值得懷疑；至於北岸土地徵收暫緩，也充滿模糊空間，究竟暫緩多久？暫緩之後，是要呼應原住民的訴求，與部落進行諮商討論並取得同意？又或只是想以時間換取空間？也未曾交代清楚。

其二，社子島地區的區段徵收開發案亦然。國家發展委員會於8月28日發布台灣人口更將加速減少與老化的最新（2026年至2075年）推估結果報告，明確指出台灣總生育率持續下跌，20年後（2045年），總人口會降至1,998萬人， 50年後總人口更將降至1,215萬人，面對台灣人口快速減少的情況，好大喜功的柯文哲主政台北市時期所規劃預計引進3萬人口、採區段徵收的社子島開發計畫，面對強而有力的自救會四處抗爭，加上其環評已被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判決撤銷的情況下，賴政府有需要毫無保留地買單嗎？可否重新加以謹慎審查？

諒係由身兼民進黨主席賴清德主導提名的沈伯洋台北市長參選人，針對社子島 50 年禁建歷史的不公，公開提出應「重新檢討拆遷補償安置機制」，並持續與居民溝通，看起來他的態度相對開放，有回應自救會保留9大聚落的可能性，而非如蔣萬安只是一味被既定政策盲目牽著鼻子走，因而讓當地自救會居民抱以較高期待。

賴總統在向南鐵東移案拆遷戶道歉之餘，理應可以提醒行政院長要求內政部於進行社子島開發案的徵收審議程序，應嚴格檢視其必要性與公益性，並慎重審酌自救會要求主要「解除禁建、原地改建、9大聚落完整保留」，以避免迫遷的可行性；反之，如果道歉之後，任由執政團隊或地方政府依然故我，動輒圈地徵收開發，或放任陳金德於馬太鞍災後重建過程，輕忽原住民農業復原、生活重建需求與諮商同意權，其道歉便會變得毫無價值。

沈伯洋所帶起的洋流，目前也許尚無法確認一定能讓他當選市長，但外溢效應相當明顯，惠及台北市議員席次、新北市長與議員席次等頗值得期待，甚至細心維持，其效益很有機會一路維持到2028的大選。因此，沈伯洋在選舉期間的許諾，不管最終沈有無當選台北市長，建議賴政府應加以登錄列管，類似社子島開發計畫沈伯洋喊出的「重新檢討拆遷補償安置機制」，有機會在中央部門加以實踐的，絕對不要猶豫吝惜，如此才更有機會讓洋流持續熱度，並讓洋流效應流得更遠更長也更厚實。

作者是因為喜歡大自然與賞鳥，而把法律用到保護環境與土地上，卻滿身不合時宜的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