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吳培正、畢翔
攝影:劉祐龍
桃園中壢的民進黨市議員魏筠童年,父親魏廷朝是獄中「有鬍子的叔叔」。身為政治犯與「人格者」第二代,她在親戚過年打四色牌到天亮的熱鬧中長大,也在賣給父親獄友黃華五塊錢牛奶糖的察言觀色中學會機靈。自小一直刻意隱藏政治犯家屬身分,到無奈面對母親代夫出征時「衣服堆滿客廳」的青春期革命,魏筠道出光環背後最真實、最有血有肉的家庭告白。
Q:從政至今,姓氏及政治犯家屬這個身份對您來說是助力還是包袱?
我從小被保護得很好。我爸坐牢,家裡只有媽媽在照顧我。我父母的家族都是傳統大家庭,爸爸有十個兄弟姊妹,媽媽有七個。我外婆家是中壢第一市場(大時鐘)旁以前的蓬萊冰果店,所以從小生長在一個非常熱鬧的環境。
美麗島事件大審時,黨外是一個群體,整個雜誌社、被抓的政治犯家人、辯護律師和黨外人士都在一起;再加上我舅公是許信良及中壢事件的關係,我身邊一直圍繞著很多人。我爸被抓不久後我出生了,一位叫「阿褟 米」(日文)的黃俊民叔叔,還會特地拿奶粉給我媽媽接濟我們。所以我童年並不是在一個缺愛或孤獨的環境下長,相反,我媽媽是家政老師,每年我過生日,她總會很認真地烤蛋糕,找親戚朋友大家一起慶祝,就怕我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
對我來說,最大的差別只是我的家庭裡沒有一個被稱作「爸爸」的人。每逢過年除夕夜,叔叔全家及表哥們會跟我們一起吃年夜飯,他們會在我們家打四色牌到深夜。過年期間不斷有長輩來關心,家裡一直很有「人氣」。所以我一直覺得,爸爸就是一個「有鬍子的叔叔」,其中一個長輩的感覺。
因為周遭長輩眾多,我從小就蠻會討長輩歡心。我會想辦法讓他們注意到我,有時會有那種比較「鬼靈精怪」的表現。譬如去探監的時候,我會給爸爸的獄友黃華(為推動台獨四度入獄的政治犯)吃森永牛奶糖,並且跟他說:「這一包糖五塊錢唷(市售一包八塊錢有八顆,但我給他的那包只有三顆),你要給我五塊!」我發現大人好像比較喜歡小孩調皮的表現,但我又會適可而止,在一個安全的界線裡表現自己,這是我從小在這種人際關係複雜的地方生存的方式。
不過到了我爸爸出獄回來、我媽媽從政後,我們家反而遇到很多變化。爸爸曾在民進黨桃園縣黨部工作,面臨政治上的紛爭與競爭,後來參選立委失利,他是很不適應和落寞的。而我進到小學、國中後,因為大家會說我家是「政治犯家庭」,解釋起來很麻煩,為了和同學交朋友,會刻意掩蓋這個「特殊身份」。
從政至今,「魏」這個姓氏和政治犯家屬的身份幫了我很多,因為從事選舉工作要靠宗親及認同民主運動的選民。
Q:父親被尊稱為「人格者」,母親張慶惠也曾代夫出征參選國代,這樣的家教對您最大的影響是什麼?
爸爸被稱為是「人格者」,其實對小孩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壓力。第一,你考試絕對不能作弊;第二,明天要考試,你不能自己在家偷偷讀了很多書,到了學校卻騙同學說「我沒看書」。在外面交朋友,必須要非常誠實,因為任何事情都會被放大檢視。
我國小五、六年級時很叛逆,不喜歡媽媽去選舉。從小我媽媽照顧我們很多,家事做得非常完美,早餐可以做一整桌。但她選國代以後實在太忙,忙到連衣服都沒辦法洗。我印象很深,衣服從陽臺曬乾拿進家裡後,就全堆在客廳,越堆越多完全沒時間摺。
媽媽在忙選舉時,我們還要暫時住外婆家,也就是中平路的蓬萊冰果店。我本來在自己家有自己的房間和床,到了外婆家後,我和我哥哥必須跟外婆擠在一起睡,生活空間變得很小。那時正好快要進入青春期,一方面覺得父母忙到沒辦法理我們,親情有點被剝奪;另一方面,在學校還要接受同學指指點點說:「妳家出來選舉,妳家一定很有錢!」但事實是完全相反,卻又百口莫辯,一言一行被放大檢視,相較原本平凡的生活,真的很難適應。
國小畢業典禮時,我甚至跟我媽說:「媽,我畢業的時候,妳可以不要來嗎?」我就是不想再次引起注意。但後來我媽說她聽了以後非常受傷,反問我:「難道我做民代讓妳很丟臉嗎?我從政清清白白!也幫助很多人,妳怎麼可以這樣想?」家裡還因此引發了一場家庭革命。
所以,這樣的生長過程影響我最重要的,就是要很謙虛、很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