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軍隊最危險的時候,不是犯錯的時候,而是犯了錯,整個體系卻還能層層上報「一切正常」的時候。

軍隊是現代國家中高度重視紀律、階級與標準程序的組織。理論上,經過長期訓練與嚴格選拔而晉升的指揮官,應具備足夠的專業與判斷力。但軍事史一再顯示,許多重大失敗並非毫無徵兆,往往早有人提出警告,問題也已有跡可循,最後卻仍未能阻止失敗發生。

因此,值得關注的或許不只是個別將領無能,而是整個組織是否逐漸失去辨識、承認與修正錯誤的能力。

英國心理學家諾曼.狄克遜(Norman F. Dixon)在《軍事無能心理學》(On the Psychology of Military Incompetence, 1976)中指出,軍事失敗未必源於愚蠢或能力不足,更可能與指揮者的心理特質及組織文化有關。具有高度服從權威、重視秩序、排斥異議與思考趨向僵化等特質的人,可能受到軍事組織吸引;而高度階層化的制度環境,也會進一步強化這些傾向。若組織又將服從與一致性置於專業判斷與反省能力之前,錯誤便可能愈來愈難被看見。

軍事指揮高度仰賴資訊。敵情、戰損、後勤、士氣、部隊整備,都必須向上傳遞。但當組織文化傾向報喜不報憂,壞消息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在層層呈報中被修飾、被降溫、被重新包裝。嚴重缺失被寫成「持續改善中」,明顯漏洞被表述為「尚待精進」,必須立即處理的警訊,最後只剩下一份格式完整、語氣穩妥的報告。高層看到的未必是假資訊,卻已不再是現場最初的樣貌。

壞消息不是沒有,而是上不去。更糟的是,久而久之,連敢說壞消息的人也上不來。

軍隊當然需要服從,但服從命令不等於不能提出異議,執行命令也不等於放棄專業判斷。若一個組織在選才與升遷上,長期把「聽話」放在「能判斷」之前,把「好管理」放在「敢指出問題」之前,決策圈的意見便可能愈來愈單一。在這種環境下,能夠符合既有期待的人,可能比持續提出不同意見的人,更容易獲得組織肯定。

演習本來是軍隊用來發現問題的工具。兵棋推演、實兵操演、假想敵對抗,目的不是為既定構想背書,而是檢驗作戰構想、指揮程序與部隊能力。

但當演習要的不是檢驗計畫,而是證明計畫,性質就變了。若假想敵突破原先想定,檢討焦點不是「原有構想為何失效」,而是「假想敵為何沒有依照想定行動」,演習便可能從發現問題的工具,逐漸變成確認既有構想的程序。

如果組織只能修正執行方式,卻不能重新檢驗原有假設,再完整的檢討程序,也可能只是在既有框架內反覆修正。從組織學習理論來看,這正涉及阿吉里斯(Chris Argyris)與熊恩(Donald Schön)所提出的雙迴圈學習(Double-Loop Learning):組織不只修正行動本身,也必須有能力重新檢視支撐行動的既有假設。

當然,狄克遜的研究出版於1970年代,其對人格與軍事無能關係的解釋具有當時心理學理論與研究取徑的時代背景,不能直接套用為判斷現代軍隊效能的定律。但他提出的問題至今仍值得思考:一個高度階層化的組織,要如何確保自己仍能聽見不願意聽見的資訊?

衡量一支軍隊是否強大,不能只看演訓次數、戰備指標與漂亮報表,更要看它如何面對失敗、如何處理壞消息,以及是否容許不同意見進入決策過程。強大的軍隊,不是從不犯錯的軍隊,而是能讓錯誤及早浮現、及早修正的軍隊。

因此,真正值得觀察的是三件事:
一、不利資訊能否在不被扭曲的情況下進入決策層級;
二、演訓與檢討結果能否真正挑戰原有假設;
三、提出不同專業意見的人,是否仍有正常參與決策與發展的空間。

軍事組織真正危險的,不是它不知道自己的弱點,而是它逐漸建立起一套足以證明自己沒有問題的機制,最後連問題在哪裡都看不見了。(圖翻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