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持續抵抗著來自中國的認知作戰，過去幾年台灣的相關經驗也成為國內外研究的對象，包括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真的假的Cofacts、假新聞清潔劑、Mygopen等單位都是其他國家取經的參考。然而，這些事實查核團隊辛辛苦苦地透過專家、群眾協力等方式完成查核之後，要進一步把查核資訊即時、有效地散播給原本受到假新聞影響的閱聽人，卻是難上加難。這不是事實查核團隊的錯，也不只是台灣的問題，而是當代人類資訊接收的習慣以及演算法的影響。
在這邊舉兩個例子。我在2020大選期間進行的研究，發現台灣民眾僅有24%會去看事實查核網站；而這其中，又有一半的人只看了一次之後就不看了。雖然在其他民調中都顯示台灣民眾有超過6成以上的人都覺得假新聞是個問題，但大多數的人都只覺得自己政治對手的支持者才會受到影響，而對自己的資訊接收內容深感信心。
今年一篇刊載在傳播科學頂尖期刊Political Communication的研究，分析2022年推特上假新聞跟事實查核的對抗，結果發現在幾個重大的假新聞爭辯中，事實查核相關曝光度只佔了整體議題討論的1.2%，遠遠小於當初對於該假新聞議題的相關討論。更重要的是，平均而言，事實查核都是在假新聞出現後四到七天（四天中位數、七天平均數）才會刊出，而此時假新聞的相關討論早就開始沉寂了。最後，該篇文章的研究團隊還發現，這些僅佔1.2%的事實查核聲量，也大多僅在同黨派的選民帳號之間傳遞，鮮少跨過同溫層傳到其他受影響更深的其他閱聽人眼前。
這個研究結果，當然令研究言論自由以及公共領域的人們氣餒。言論自由被假設的一個重要功能，在於人們會去追求真實，「真理越辯越明」，正是許多新發現與真理不斷推動人們的歷史前進。而公共領域也相信在互相真誠有效的溝通後，可以形成共識輿論才對政府施壓，讓政府照著輿論來前進。但隨著現在政治極化加劇、人們的社群網站平台過多而進一步造成資訊來源分化、以及AI進一步造成資訊大爆炸以及真假難分之後，人們的注意力越來越分散與偏頗，事實查核後的事實傳播必定只會越來越困難。更別提在散播假新聞之外，台灣還面對中國的聲量操弄的問題。
要降低假新聞的影響，預防與治療都同樣重要。以預防來說，過去許多人提到的資訊識別力（Media Literacy）就是重點之一，台灣包括假新聞清潔劑等單位也一直在基層推廣。另一方面，從情緒的角度來看，一些研究也發現假新聞網站特別喜歡用快速挑起人們情緒的論述方式來獲得關注；換言之，假如可以教導台灣的閱聽人，不要太容易受到任何迎面而來的資訊給挑起情緒，而是願意先深呼吸、冷靜下來、點開該帳號看看背後來源為何或是否可信，然後進一步定期清理自己的資訊來源的話，也可以達到逐步預防、改善資訊接收體質的效果（詳情可參考這個影片）。
另一方面，同樣去年發布在Political Communication期刊上另一篇研究則給了一個更直接的答案──給錢。這裡當然不是指政府要發錢給知道某些資訊的人，否則只會更不公正。而是說要讓民眾知道接觸真實資訊、遠離虛假資訊是有利可圖的，此時人們就更可能自動自發地在不確定資訊真偽時多花點時間去檢查，該篇文章透過幾個小的實驗來證實這種動機確實存在，而且效果對於那些資訊識別度最差、最容易被假新聞影響的群體越大，可說是個有效補破網的機制。
為了驗證這個機制，我這一年來在科普認知作戰、推廣真實資訊的重要性時，往往提到股票。許多認知作戰的假新聞來源，往往與中國官方口徑一致，看衰台灣的各種產業、過度吹捧中國產業，結果就是如大家之前所看到，預測Nvidia股票垮台、預測台積電股票垮台、預測台幣大幅升值，最後全部錯得離譜，成為大家笑柄。但在笑柄之外，假如有人真的過去接收了這些粉紅資訊，跟著進行財產操作，那就是實際的財產損失。而股票指數是個可以實際驗證的資訊，誰跟著信仰預測錯誤、誰預測成功，是一目了然的。
因此，這種介紹方式，不只結合了前述提到的給錢機制、也可以間接提高民眾資訊識別的訓練與能力。在最近我幾次的說明之中，都在宣傳上達到了很好的效果（例如這篇文章）。當然，這種宣傳方式對於沒有購買股票的群體就沒有效果，而且對於整體資訊識別的效果跟能力來說，也頂多只能當作入門的第一步。對於研究與推廣事實查核的人來說，如何繼續在這資訊爆炸的時代推動事實傳播，是個仍要繼續努力的方向。
作者為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在台中一中被選進數學校隊，接著考取台大電機系後想當個科學家。在椰林繞了一圈後，覺得還是人類有趣多了，於是跟著數學一起投入研究政治，成了政治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