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長鑫存儲上市在科技話題之外,意外引爆另外一個話題:「股權財政」;不過,股權財政其實充滿著風險與不確定性,作為財政「補充」可以,要作為主要財源則難如登天。

長鑫存儲在7月下旬啟動首次上市,結果掛牌首日就直接飆漲近5倍,公司市值突破3兆人民幣,超過工商銀行成為中國股市中市值最高的企業。作為中國最重要的科技企業之一,長鑫存儲上市的「核心話題」當然應該是圍繞在科技領域。

原因有幾個:一來長鑫存儲顯然已突破幾年前美國的技術封鎖與制裁,雖然技術仍落後於三星、美光等記憶體龍頭,但已能對中國的AI需求供貨;二來在全球記憶體價格大漲帶動下,長鑫今年首季實現盈餘,後市還是看俏;三來在此之前,更因蘋果為因應全球記憶體漲價與數量吃緊而在遊說白宮,要求取消禁令,讓蘋果可使用長鑫存儲等中國廠商製造的記憶體,而把長鑫再次推上產業競爭與中美地緣政治角力的浪頭上。

不過,除了科技話題之外,長鑫存儲上市意外的引爆「股權財政」話題,因為長鑫存儲是由合肥政府與國家的半導體基金支持成立,現在合肥市國資體系還持有3分之1以上的股份;長鑫存儲已獲利、前景看俏,上市後股價大漲,身為長鑫存儲大股東,合肥政府既因股價大漲而狠賺大把大把的資本利得,更有獲利分紅挹注財政,

中國從改革開放之後的數十年來,地方政府最重要的財源就是土地,這一套聚財的基本運作模式是:先把農地從農民手上徵收過來,規劃為某某用途(工業區、住宅、公共建設等)後整理開發;任何土地從價值不高、低度利用的農地、林地、甚至是「荒地」,變更為高價值、高度利用的用途後,價格一定都是飆漲。

此時地方政府就能以高價把地賣給建商,得到的資金又可拿去推動各項公共建設(交通建設、學校、公園等),這算是完善生活機能與公共服務,這又可進一步帶動周邊房價地價上漲,這就是所謂的「發展」。然後再批出周邊另定一塊地取得資金,再重覆這個過程。

這就是所謂的「土地財政」,地方政府對其倚賴甚深,一度這種循環被認為可以如「永動機」一樣持續下去。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也看到,這個土地財政的永動機已經不靈光了;中國房地產陷入低迷、地方政府債台高築、經濟成長率走低,地方政府的債多到甚至要中央幫忙轉過去背,這一套「土地財政」即使仍能持續,但已不可能作為財政主要支柱了。

也因此長鑫上市帶來的「股權財政」新希望成為「黑暗中的明燈」,許多人翻出合肥過去就曾投資面板廠商京東方、蔚來汽車等成功案例,這些企業成功茁壯、掛牌上市後,利用股權增值與退出獲利再反哺下一輪產業,這可以說是產業發展與資本市場來重塑稅基,隱約之間,似乎為「土地財政」下滑的中國坊政府,指出一條「明路」。

這種期待很美好但不實際、甚至是註定永遠不可能作到。一來,股權財政在本質上就是要一個政府有如風險基金、創投基金一樣的運作,不斷投資新企業,最後收割成果退場,或坐領股利亦可。但大部份政府不可能有專業與能力從事投資標的的篩選,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受騙上當變成冤大頭─5年前發生中國半導體產業歷史上著名的「武漢弘芯」千億晶片騙局就是一例,武漢政府被坑殺數百億人民幣。

二來,即使是成功的投資案,從選擇標的、投入資金、到經營見成果、掛牌上市,最終可收割成果,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平均至少在7-10年─合肥政府投資長鑫的時間正好就是10年,但一個政府的運作是每年都要有穩定的收入支撐。

而且,某個角度而言,股權財政的風險與不確實性,比土地財政更高、更難掌握。房地產景氣有起伏,讓土地財政受打擊;同樣的是股市也有起伏、而且更激烈,過份依賴股權財政同樣存在風險。

這幾個原因讓股權財政成為一場美夢─想想可以、真要依靠則不靠譜;這也是為什麼全中國近300個與合肥相同層級的地方政府(即地級市/地級行政區),只有合肥能成就股權財政,其它都無法效法;即使中國科技產業最集中的深圳,號稱已引資近2000億人民幣、投資超過1700項目、推動數百家企業上市,但深圳政府還是無法靠股權財政過日子。

國內在談股權財政時,台積電往往被提到,但台積電的案例卻恰恰證明股權財政難以長期與不能倚靠的特性:台積電成立近40年,政府幾次賣股後得到的大概就是1000多億元,現在持股比例6.38%,去年獲利高達1.7兆多,1年股息股利大概就是1000億出頭。

相較1年3兆元的預算需求,雖然不無小補卻難撑起場面,更重要的是:台積電這種成功案例極少,可以說是「幾個標準差」之外的例外,台灣政府搞開發基金(國發基金)投資超過半世紀,但只有一個台積電,其它案例成敗都有。

因此,雖然股權財政是可以作,因為不能否認其可以帶來的正面效益(扶植產業、增加就業、提升經濟等),但也不能忽視其潛在風險與不確定性;對股權財政不必過於期待甚至吹捧;至於其可以為政府帶來的財政效果,應該就是「補充」性質但難挑大樑,政府的財政大概還是只能回頭追求「傳統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