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導開始寫作,著實在文化圈起了一波漣漪,一夥作家好友陳銘磻、林文義、姜泰宇等全是啦啦隊,可見其好人緣,但細問之下,才知道梁導根本非寫作新人,早在四十年前,他就在號角出版社出版過兩本書,還曾經是《銀色世界》等電影刊物的專欄作家。他甚至曾兼任亞洲影展特派記者,白天以演員身分參與影展,晚上回到飯店寫稿、整理照片,再親手將稿件交給香港雜誌社。如今重拾寫作之筆,或許是被兒子梁正群輕輕勾起的寫作魂吧。
梁導,是梁修身的江湖稱號,七○年代台灣影視黃金年代的代表人物,從演員、導演到製作人,見證了台灣影視的興盛與轉變;兒子梁正群,不僅是新世代演員,也是近年備受矚目的作家,出版了散文《修身與我,有時還有小牛》(時報出版)及小說《演員》(新經典文化)等。
梁正群回憶六年前出版第一本書的忐忑不安,因為內容分明是「出賣」爸爸,他卻一直拖到出版前才決定讓父親過目,他知道父親會有很多意見,書稿送上,躲到花蓮,表面上是旅行,其實是有點害怕面對父親的威逼壓力。
一周後,花蓮歸來,書稿放在餐桌上,果然夾著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修改意見的A4紙,父子倆開始從第一頁逐條討論,其中,梁導最在意的是「孽緣」兩個字。那是一篇梁正群到機場送父親出國拍戲的經驗。一路上,父親照例談著人生、工作,他心裡卻有些煩躁,直到看見父親拖著行李,獨自走向出境大廳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真不孝,回家後在社群寫下:「我們真是一段孽緣。」
沒想到,有人把貼文傳給了梁修身。多年後,這段文字又被寫進書裡。
梁修身正經八百地解釋對「孽緣」二字的不適感,「我一直覺得,『孽緣』不是開玩笑的詞,它代表的是不好的關係,我們父子沒有到那個地步。」最後,兩人折衷,把「孽緣」改成了「糾葛」。
而透過這本書的修正,父子終於開始認真談論彼此的感受。「以前我一直以為,我是在關心他。」梁修身說,「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一種壓力。」他坦言,看完那本書最大的收穫,不是知道兒子怎麼看自己,而是重新認識了自己。他承認自己太愛分享人生經驗,也太急著把答案告訴孩子。「我後來決定,不要再一直問,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梁正群也明顯感受到父親的改變,「以前每次見面,幾乎都在聊工作,現在,他幾乎不問了,反而我更願意主動分享。」
那麼第二本書《演員》呢?梁正群笑說,父親大概又怕被寫進書裡,一路關心進度,不斷旁敲側擊:「在寫什麼?有沒有寫到我?」直到小說完成,梁修身花了兩個晚上,一口氣讀完。他說,閱讀時最大的驚喜,是兒子的文字能力。「他對人物、場景、服裝、道具的描寫,都讓我很驚訝。」身為導演,梁修身看的是畫面與鏡頭;身為作家,梁正群卻能用文字建立完整的世界,包括人物的穿著、空間的氣味、道具的細節,甚至角色與角色之間微妙的距離等。
梁修身笑說,本來擔心兒子有沒有能力完成一本長篇小說,讀完後只有一個念頭:「我放心了。」
這句簡單的肯定,讓梁正群印象深刻。「我真的很驚訝,因為以前我們的相處,很少有這樣直接的稱讚。」
因為工作太忙,只想著讓孩子吃得飽、穿得暖,梁修身自認是個不稱職的父親,梁正群卻搖搖頭說:「沒有不稱職,只是爸爸跟媽媽扮演的是不同角色。」他相信,所有經歷都是必經的過程,「如果沒有以前那些衝突,就不會有今天的理解,人生每個階段都有新的功課。」
這對身在演藝圈的父子,聊完寫作聊演藝圈,梁修身懷念七○年代那個「很有規矩」的年代——他當演員時,「導演最大」;等到他當了導演,經紀公司興起,變成「演員最大」,直到近年參與演出,發現年輕演員比以前更珍惜工作,片場重新有了秩序;梁正群從影以來始終面對劇組沒錢的窘境,特別珍惜每一個試鏡或演出的機會。
看著他們拍照時俏皮的互動,創作帶給他們最珍貴的禮物,大概就是學會傾聽彼此,不管是演戲、寫作或人生,那都是美好的經驗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