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之聲中文網）對於很多中國人來說，這兩周如同過節。前總理朱鎔基上周去世，本周遺體火化；前總書記江澤民百歲冥誕，北京舉行紀念大會。民眾借機懷念經濟高速發展的"改革開放"年代。

中共的宣傳讓很多人相信，經濟發展必須犧牲人權，或者先經濟後人權，以為西方人權是經濟繁榮以後才開始的。在我看來，如果一定要有先後順序的話，它應該是這樣的：社會整體的進步，包括經濟的發展，有賴於人權的推進。

因此，正如我在前一篇回顧朱鎔基與克林頓記者會的文章中所言論：更讓人懷念的是，當時的美國總統面對中國領導人，不僅不回避人權問題，而且必須要談，中國領導人也必須要認真回應。

說到記者會，不得不說的是，中共宣傳刻意隱瞞了一個重要的歷史時刻：1998年6月27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中美領導人舉行聯合記者會，並經由中國媒體（電視和廣播）向全國全程現場直播。這是中共統治下的唯一一次類似的新聞自由事件。

紐約智庫亞洲協會的記錄稱："沒有機會讓中國審查者做任何事，因為它正在直播出去。克林頓在大會堂裡當著江澤民的面說，天安門的武力使用和生命損失是'錯誤的'，言論自由和結社自由是所有地方人民的權利。"

江澤民進行了"穩定壓倒一切"式的辯解："如果當時中國政府不采取果斷措施，我們今天就不可能享有這樣的穩定。"

CBS新聞當時的報道稱，這場交鋒"之所以意義非凡，在於中國當局竟允許它發生——而且是全國電視直播。中國的統治者極少在本國人民面前討論那場對民主抗議者的血腥鎮壓。"

除了"六四"屠殺之外，這場記者會還涉及廣泛的人權議題，並大篇幅談論了西藏問題，克林頓公開表達了對達賴喇嘛的支持。

克林頓強調說："我們美國人同樣堅定地相信，個人權利，包括言論、結社和宗教自由，是非常重要的：不僅對行使這些權利的人重要，對那些在21世紀的成功有賴於廣泛的個人知識、創造力、自由交流與創業精神的國家也同樣重要。"

借助新華社記者的提問，江澤民闡釋了中國政府的人權敘事。跟朱鎔基一樣，他引用古人的話證明中國也看重人權，並表示："今天，中國政府莊嚴承諾促進和保護人權與基本自由。"

然後他辯解說："美國是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接近三萬美元；而中國是一個擁有12億人口的發展中國家，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不到七百美元。……中國強調應當把生存權和發展權放在首位。同時，應當努力加強民主與法制建設，保護人民的經濟、社會、文化、公民和政治權利。"

同樣地，他的辯解表達了對於西方主導的人權觀念的認同，其話術照例是"我們還很落後，還需要時間追趕上來"。

所有涉及人權的話題，佔了這場記者會大約一半的內容。

在此之前的1997年10月，江澤民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與克林頓在白宮共同舉行記者會，兩人也進行了"公開人權辯論"，人權話題佔了全部內容的大約40%。

眾所周知，作為一個政治上的投機分子，江澤民在"六四"鎮壓之後被鄧小平選中，取代同情學運的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登上權力大位之後，首先推行的是"穩定壓倒一切"的高壓政策。他主持了對運動參與者的持續通緝、審判與監禁，系統性地封鎖相關記憶與討論。

全國窒息到鄧小平擔憂政權難保，打算換掉江澤民；他繞過中共高層進行"南巡"，並威脅"誰不改革，誰就下台"。受到驚嚇的江澤民進行了政策上大幅轉彎。

也許正如一些懷念"長者"的網民所說，江澤民內心是一個"崇洋媚外"者，但是如果沒有國際國內的壓力，很難想象他會搞出"三個代表"理論。

為了急於發展經濟，引進外資和國外先進技術，加入國際市場，同時維護中共的專制統治，江澤民和朱鎔基的策略是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面前"裝孫子"。當時西方國家沉浸在冷戰結束之後"歷史終結"的自大和喜悅之中，自欺欺人地相信更多的市場化一定會導致中國走向民主，結束共產專制。

盡管如此，克林頓等西方國家領導人對中國施加的人權壓力，迫使中共政權更多地學習和遵從國際規則，客觀上為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創造了條件。

令人痛惜的是，當時佔盡優勢，迫使中共領導人"裝孫子"討好的西方大國，被一些利益集團裹挾，只知道享受"接觸政策"的甜頭，而沒有盡到人權監督的責任。江澤民領導下的中共政權，犯下"六四"後政治清算、鎮壓法輪功、濫用勞教制度、打壓異見人士、控制互聯網、持續進行新聞控制以及宗教迫害等人權罪行，都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

在對華政策上，美國政府從老布什盤活中國經歷的私心，到克林頓的花花公子作風，小布什掉頭打伊拉克，然後是奧巴馬的哈佛優等生姿態，拜登醒悟但不夠強硬，最後淪落到特朗普低三下四討好獨裁者，一再失去制約中共專制怪獸從而造福中國人及全人類的機會，如今反受其害，可謂苦果自釀。

1998年6月27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克林頓對江澤民說："請允許我再說一句可能會讓所有人都不高興的話：我曾與達賴喇嘛相處過。我相信他是一位誠實的人，而且我相信，如果他能同江主席談一談，兩人會非常喜歡對方。"

2026年5月14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特朗普對習近平說："您是一位偉大的領導人。有時人們不喜歡我這麼說，但我還是要說，因為這是事實"，"能與您在一起是我的榮幸，能成為您的朋友是我的榮幸，而中美關系將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好。"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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