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漢光演習,看了《終戰那一天》紀錄片,略為沈重的心情竟有釋放之感。這部紀錄片由導演盧慈穎團隊取材衛城出版的同名書籍,2020年開始採訪片中當事人,今年終於剪接完成。片中有六位近百歲高齡的阿公阿媽,他們在二戰期間從基隆港和高雄港,去了日本、香港、新加坡,甚至去了當時被日軍佔領的中國沿海,雖然他們的青春是在戰火的煙硝中,但現在卻是以歷史見證人的活潑神態出現,令人印象深刻。
1.「會贏或輸我們都是小孩子的想法,沒有那麼清楚」
如果問片中阿公阿嬤為何參與這場戰爭?因為年紀的關係,他們對當時殖民母國日本去滿洲國、侵略中國造成南京大屠殺印象模糊,是到了1941年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台灣人才開始被動員上戰場、進入到全民備戰的狀態,他們也被正式捲入戰爭的漩渦之中。
所以這部片子和刻板印象有所不同的是,這些阿公阿嬤並不盡然是接受偉大的召喚,而更接近我們自己的青少年時代,因為某個模糊的動機踏上或拒絕了冒險之路。
例如今年96歲的東俊賢前輩,當年想要讀工業學校被家人阻止,後來偷刻父親印章,到了日本才打電報回家報平安,一心想學製造的他,成為在日本兵工廠學習製造自殺攻擊機的少年工,直至戰後返台才只有15歲。
而後來成為政治學者及台灣第一屆民選總統候選人的彭明敏教授,當時則是在日本讀書,被通知要去當兵,他抱著知識份子反戰的態度,也覺得這是中國人打中國人,決定離開但沒想到被美軍轟炸喪失一條手臂。
無論是好奇參加戰爭或是反對戰爭,終究無法躲避戰爭,這是那個世代的宿命。
2.「覺得說日本不知道對方美國是發達先進的國家」
本片提供的另一個觀察角度,是當時的阿公阿嬤如何看這個世界,從導演團隊努力搜集的日治時代台灣影像,即使上了彩色,台灣還是個純樸的家鄉,比起外面花花世界有段距離。
這次旅途是阿公阿嬤第一次接觸到西方世界,遠赴香港擔任看護助手的李遷嬌的第一個感受是,香港跟台灣天差地遠,因為他們生活水準高物資豐富,當時台灣物資都控制配給,外國人的設備都比較好。
留在台灣親歷台北大空襲、日後更書寫那段時期的黃金桂,則切身描述了以美國為首的盟軍,在當時日本領土台灣進行密集轟炸的經過。黃金桂進台北師範學院之後,不久學校擬定了撤到鄉間的疏散計畫,火車躲轟炸開開停停、八小時才到台中。
到此阿公阿嬤才覺得,日本可能不知道對方美國是那麼發達先進的國家,才敢貿然進犯,也覺得日本把大陸沿海都佔領就已過分,還戰到南方野心實在太大。但關於戰爭結果的臆測大家只敢偷偷說,卻不敢在日本人的前面提及,直到終戰那一天。
3.「我們家裡不知道是什麼樣,一心一意要回台灣看阿嬤」
當日本在緬甸吞下開戰以來最大敗仗後,空軍力量覆滅,就只能靜待失敗,但阿公阿嬤那時還不知道倔強的日本政府是要戰到最後一軍,要到死到最後一個。
直到聽著日本裕仁天皇的玉音放送宣告日本戰敗,阿公阿嬤才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不必戰死,也可以回到故鄉。
所以本片最後的印象也不如教科書說的,阿公阿嬤很高興要當中國人,只是看到在外已久的他們,很久沒看到自己家人、一心一意要回家,80年後的訪談還是有興奮神色。
出現在片中的阿公阿嬤都算是戰爭的幸運兒,但有另外一些阿公阿嬤的命運更坎坷甚至客死異鄉,台灣在1945年施行全面徵兵之前,還有約4000多名的原住民,以高砂義勇隊的隊員身份前往南洋參戰,今年除了電影也有戲劇《南島孤影》來講他們的故事。
從成年觀眾的角度來說,《終戰那一天》簡直是一場小孩子的歷險記,用現在的話就是「天兵」,也不得不想到,另外一群拿著槍對日本人的阿公阿嬤,也是一群小孩子,兩群小孩子之間素不相識,無冤無仇,應該可以成為朋友。
但他們回(到)台灣發生的事情才是真正的人生。戰後不到兩年,台灣爆發228事件,這場抗爭遭到慘烈的軍事鎮壓,不久政治局是發生天翻地覆的巨變,1949年國共內戰戰敗的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這處曾由日本統治半個世紀的島嶼,成為中華民國最後的避風港。
那天當漢光演習的警報聲響起,這可是避風港在動搖?我想起影片裡的阿公阿嬤的臉,我想他們沒在怕的。我似乎可以想像他們說,戰爭雖然可怕,但不要成為被恐懼綁架的一群人。如果你被恐懼綁架,那你也會被疾病和變老綁架,甚至成為恐懼戰爭、而成為綁架自己恐嚇他人的人,一輩子都會帶著失敗者的氣息。
我們要勇敢的面對人生,畢竟我們是阿公阿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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