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二次大戰結束後,美國做為世界強權,中東危機、以阿衝突、巴勒斯坦問題一直是美國最關注的外交議題之一。不過這幾年,以巴矛盾以及穆斯林問題對美國而言已不再是國際問題而是內部政治社會矛盾重要來源,它也正在點燃一場從政治領域到學術領域的文化戰爭。

20世紀後半葉,美國國內最重要的社會正義議題是黑白問題,從1968年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遭刺身亡,全美超過百座城市爆發「聖週起義」的暴動騷亂,到1992年另一個叫金恩(Rodney King)的非裔男子遭白人警察暴力毆打但涉案警察被判無罪,引發洛杉磯暴動最終波及許多大城市,黑白問題牽動美國社會最敏感的神經,也是社會科學界關注的研究議題。

到了21世紀,即使非裔當上美國總統,黑白衝突依然沒有根除。從馬丁(Trayvon Martin)到佛洛伊德(George Perry Floyd Jr.)遭受暴力對待死亡引發「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 BLM)運動,說明族裔問題還是這個號稱「民族大融爐」的美國難以真正消解的矛盾。

不過近年來穆斯林問題和以巴矛盾成了另一個尖銳的社會正義議題,不只在政治上造成的衝擊不斷,也成了大學與學術界社群爭議焦點。在政壇上,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女性穆斯林國會議員歐瑪(Ilhan Omar)互相叫罵不斷;而在學術領域,一場發生在七千公里外的加薩戰爭,讓大學校園陷入嚴重分裂、教授們互相批判、學生佔領校園,甚至連美國社會學會(ASA)也都因此幾乎撕裂。

一月間一位白人女性古德(Renee Good)在明尼蘇達州的明尼阿波里斯被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幹員槍殺,引爆抗議風潮蔓延全美50州。ICE為什麼會到明尼阿波里斯這個遠離邊境的城市嚴查非法移民?因為這裡人均難民接收比例在全美名列前茅,1990年代索馬利亞內戰發生後收容了大量索馬利亞難民,這裡也產生了全美首位索馬利亞裔國會議員歐瑪,她也是國會兩名穆斯林女性議員之一。

歐瑪與索馬利亞裔難民早被川普和前國土安全部長諾姆(Kristi Noem)盯上,他們指控索馬利亞裔難民詐領社福經費,川普形容當地的索馬利亞社群為「海盜」,還用各種惡毒語言攻擊歐瑪,包括:「假貨」(phoney)、「人渣」(SCUM),並影射她與ISIS有關,說她不該被允許當上國會議員而「應該被踢出我們國家」。

在民主黨內歐瑪是個激進派,又是個穆斯林、非裔女性,同時支持巴勒斯坦、支持同性平權,這些身份讓「歐瑪」這個名字與反殖民、反種族歧視、反伊斯蘭恐懼等議題交織為一,成為受壓迫群體的代表;相對的,在川普眼中,她就是個「覺醒文化」(woke politics)的代表人物。川普企圖利用美國建國250周年來發動一場文化戰爭,強化「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建構「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神話;相較之下,歐瑪是典型的多元、平等與共融(DEI)化身,正好讓川普塑造成箭靶,用來動員保守派支持者。

這是場政治鬥爭也是文化戰爭。巴勒斯坦/穆斯林在2023年10月加薩戰爭之後成了鬥爭焦點,過去美國身份政治的爭議焦點圍繞在黑白關係,但2023年10月加薩戰爭之後,大規模轉向「猶太人—穆斯林」關係。美國大學校園內大規模學生示威抗爭被川普政府鐵腕鎮壓,之後川普政府更藉砍政府補助來逼迫各大學刪減DEI課程,減收外籍學生。最近更把外籍學生簽證從五年減為四年,對多數人文社會學科的博士生而言四年並不夠完成學業。7月22日教育部對達特茅斯等五所醫學院展開「招生種族歧視」調查,這可不是在強調教育平權,而是在指控大學依DEI標準招生涉及種族歧視──對白種人不利。

圍繞著巴勒斯坦議題的文化戰爭目前還在學術圈社群熱戰方酣──即將在8月舉行的美國社會學會(ASA)年會正為了巴勒斯坦議題打得不可開交。

2023年加薩戰爭爆發後,一群社會學者組成「社會學家支持巴勒斯坦」(Sociologists for Palestine, S4P),他們反對以色列對加薩走廊數百萬巴勒斯坦人的迫害。2023年12月,包括6位ASA前任主席在內的125位社會學家向ASA理事會遞交了一封信函與聲明草案,要求ASA發表聲明支持加薩立即停火。他們指出,ASA不能對加薩走廊人道問題視而不見,近年來ASA年會主題都鼓勵社會學更積極參與政治和社會事務。其中一位簽署聲明的前主席、去年剛車禍去世的柏克萊大學教授布洛威(Michael Burawoy)主張,社會學家應運用社會學理論分析殖民、國家暴力與歷史脈絡,因此支持巴勒斯坦具有社會學上的正當性。

不過ASA並沒有接受S4P的主張發表要求停火聲言。支持巴勒斯坦的學者們並不死心,隔年4月再發動〈巴勒斯坦正義決議案〉(Resolution for Justice in Palestine),決議呼籲美國學者協會:一、支持立即在加薩停火;二、揭露ASA投資情況,並從武器製造商撤資;三、公開支持批評以色列和猶太復國主義學者的學術自由。這項決議有19位ASA前主席聯署背書支持。交付表決時獲得59%投票會員支持通過,不過理事會把第二項揭露投資情況從表決提案中刪除。但S4P再接再厲,今年繼續發動提案要求ASA抵制以色列學術機構,這個提案被ASA理事會以此案「不屬於公共政策範疇」為由拒絕交付表決。於是S4P決定發動杯葛今年8月的ASA年會。

這場「社會學戰爭」難道只是一場象牙塔內的茶壺風暴?

《華爾街日報》資深撰述(Writer at Large)保羅(Pamela Paul)最近一篇文章〈社會學是不是到了該被「清算」的時候?〉(Is It Time to 'Liquidate' the Study of Sociology?)令人深思。文章指出社會學的一些弱點,它不像經濟學提供那麼清晰的答案,而且近年來美國大學就讀社會學人的人數在減少,美國社會學會的會員也在減少。不過社會學關懷貧富差距、社會運動、人口變化等重要問題,創造了「白領犯罪」、「仕紳化」和「文化資本」等重要概念,深刻影響我們理解社會並規畫政策。不過如今社會學卻陷入一場自己人互打的存在危機。她警告,這不只是一個「學術界誤入歧途悲慘案例」而已,社會學崩潰影響遠不止於高等教育領域,而是各個層面,「從中學生的學習內容,到工作場所和文化機構的運作方式(或功能失調),再到立法所依據的概念。」

客觀地理解社會同時也透過實踐讓社會變得更好,這是許多社會學者的理想,但這兩個目標也常自相矛盾。被視為美國社會學之父的杜波依斯(W.E.B. Du Bois)就是一個例子。他是哈佛大學第一位非裔美國人博士,也是美國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的創建人之一。他既主張社會學要「發現真相」,不能為討好時代風向而扭曲真相進而傷害科學真理,但也積極投身社運。主張積極介入社會,以及主張客觀抽離的社會學者都會用杜波依斯為例來支持自己的立場。保羅這篇文章強調,一旦意識形態強過於對真實的追求,對社會學這門學科有害。

不過,意識形態的壓力不只是來自左翼或進步派,同樣來自右翼保守派。佛羅里達州州立學院與州立大學被要求讓社會學概論課禁止把系統性種族主義、性別主義、壓迫與特權稱為美國制度內在特徵;部分州立學院還強制使用刪除種族、性別、階級等章節的教科書。共和黨金主隆斯代爾(Joe Lonsdale)他也是奧斯汀大學(University of Austin)的主要出資者,他要求校方要遵循四大原則:「反共產主義、反社會主義、反認同政治、反伊斯蘭主義」。此外,上述川普政府利用國家機器推動的MAGA神話建構也在激化左翼反撲。

學術社群的文化戰爭在爭奪詮釋世界的方式,而大學正是這場爭奪最重要的戰場,因為它影響著未來世代的世界觀。不過,問題重點不於支持巴勒斯坦或以色列,而是:當學術共同體開始要求成員先表態,再討論證據,大學是否還能維持追求知識的基本規範?畢竟這是知識社群,尊重知識的基本規範如果被破壞會傷害這個社群的根基,就讀這個學科的人數減少、學會會員向心力降低,這個知識社群也將自我崩解。這也是這場美國「社會學戰爭」的警示。

作者本名郭宏治,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SUNY-Binghamton 社會學碩士,台大經濟系學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