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部探討人心深處的作品,宛如窺視深洞,所要探討的是光線達不到黑暗世界;作者顯然透過雙重人格的小說主題,批判人性的道德與虛偽。
一般而言,日本教育認為「宗教與文學不可並存」,知識分子研究學問而擁有缺乏理論根基的信仰是一種恥辱,因此具有宗教信仰的日本作家,甚少在作品中討論信仰。因此作品喜以探討宗教為重要主題的遠藤周作(1923-1996),便在日本當代文學中獨樹一幟,被譽為「日本天主教文學奠基者」。
迨遠藤周作晚期,其《深河》(1993)探究對宗教的質疑與虔信之心理,繼《沉默》(1966)、《武士》(1980)之後,再創文學生涯的高峰,至於1986年的《醜聞》,以光明與黑暗的雙重性格、罪與惡的有限和無限、衰老與青春的哀傷和依戀為意義結構,可視為作家自身的反省和懺悔,以及創作《深河》的準備和熱身。
遠藤周作《醜聞》的主要題材是雙重人格,也就是本身有著不同的人格,而這無意識的、暗黑的「另一個我」,本人或許還不自覺。小說主角勝呂是知名天主教作家,65歲,擁有廣大讀者,剛獲頒創作大獎卻耳聞自己經常出入風化場所的傳言,大大傷害了作家的道德形象。備受困擾之餘,勝呂親自實地調查真相,過程中結識既是醫院愛心義工又是追求變態性愛的成瀨夫人,在她刻意安排下,勝呂依約前往飯店窺視青春少女森田蜜,發現傳言中出入風化場所的「那個人」正是跟他外表相同的「另一個自己」,並非所謂的「幻影」,而是精神異常、性格分裂的作家本身。最後,一路追蹤查訪,握有醜聞證據的週刊記者小針,把破壞作家良好形象的照片和底片賣給出版社,此事社內只有社長和總編輯知悉。雖然社長要勝呂把這一切忘掉,然而「另一個我」可能漸漸成為現實的我,作家勝呂內心的不安並未消失。
小說中,藉由與作家勝呂對談之佛洛依德專家東野和成瀨夫人,提到不少關於雙重人格的理論和實例,藉此為作家「另一個我」的行止尋求支撐。如心理學者東野提到作家有巴依菲利亞型和尼克洛菲利亞型,本質上喜歡對人生有正面、建設性的作家為巴依菲利亞型,如歌德;執迷於過去的黑暗事物,有自我毀滅或墮落傾向的作家是尼克洛菲利亞型,如太宰治。也提及心靈學的「幽體脫離」,就是一個人可能同時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出現,簡直不可思議,這在心理學方面只能解釋成催眠。再如成瀨夫人與街頭畫家糸井素子,彼此由變態性遊戲尋求刺激與快感,甚至於糸井素子因此而自殺無悔。她們咸信所謂的「岩漿說」,即人心有岩漿,不管是誰,出生時岩漿就隱藏在心裡,以後終會突然爆發,這岩漿若是出現在性的方面,便會變成虐待狂或被虐待狂,想壓抑也壓抑不了,二者形成兩道漩渦碰撞在一起,激起高高的水花,會被吸至深到簡直沒底的底,想要就這樣死去。
作家勝呂的創作理念,最重要的是探討人的內心深處,這也是作家的絕對義務,他不因自己的宗教信仰而美化作品中的人性,認為醜陋的東西亦應直接寫出來。但他所描寫的是總有一天會獲救的「罪」,對於「惡」的世界或人類的黑暗面卻避開不去正視,小心翼翼地寫一些不會損害到作家形象的事,誠如對待妻子那樣,他習於撒謊,絕不暴露逾越道德界限的自己,諸如掩飾夢見少女森田蜜的敏感情節,以及隱瞞和成瀨夫人關於性意識的談話,他必須藉著隱瞞才能維持夫妻間長久以來的寧靜生活,覺得自己的人生都是建立在虛偽之上。勝呂在人生當中,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把自己封閉在那堅固且安全的世界裡,散播著美麗的謊言。週刊記者小針則批評勝呂表裏不一,認為他私下在窺視屋看女人脫衣表演,在色情咖啡廳玩弄女服務生,再將此寫進小說之中。基於記者的天職,小針誓言要發揮正義感,撕下作家勝呂的假面。
天主教或基督教徒認為,人是容易犯罪的個體,所以必須時常藉由懺悔與告解,祈求主來寬恕自己的罪,讓自己獲得恩寵與得救。《醜聞》裡的作家勝呂,其文學特徵是為宗教中的罪尋找出新的意義與價值。喜愛描寫人的罪的勝呂,認為任何罪都隱藏著希望從令人窒息的生活或人生中,找出活路的企望。勝呂接受電視訪談時提到,生活在這社會裡,每天把各種慾望和本能壓抑在內心深處,而心裡堆積這些東西的地方,即為所謂的無意識領域。這些被壓抑的慾望和本能,在無意識下活動,當它以扭曲的形態噴出時,大部分變成罪的行為。如同勝呂小說的主角,被壓抑得幾乎透不過氣來,掙扎到最後的結果竟然犯了罪。無論怎麼樣的罪,都和無意識有著某種關係。罪對人而言,是表示他們在尋求和以前不同的生活方式的欲望,但罪裡面包含了救贖的可能性,亦即罪有其界限,內在黑暗衝動的惡則無界限,那種非到極端、終點不可的激情,甚至於令人死而後已。遠藤周作刻意從性慾的描述,顯現出「惡」,而惡中往往含有官能享樂,很容易使人耽溺沉淪,終至無法自拔,小說中的街頭畫家糸井素子沒有罪的意識,為追求終極快樂而自戕即為一例。《醜聞》對於罪與惡的探究,可謂發人深省。
勝呂受洗入教是受母親所帶引,並非出於自願,後來他也不常上教堂,然作品中不斷地以「罪」為主題,無非是要告訴讀者,意識到「罪」的存在,也是幫助自己認識真實自我的方法之一。除提出意識到罪的重要性之外,也希望讀者不要因為認識到罪的存在,反而產生恐懼與排斥的心理;因為上帝絕對的愛與慈悲,終將寬容這一切。既然「罪」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情,社會大眾就可以試著面對真實的自己,認識深層的自我;在了解自己的黑暗面之後,透過疏導,避免對自己或別人造成傷害。「光明∕黑暗」「罪∕反省」的對立,於是乎形成耐人尋味的象徵意義。
《醜聞》的作家勝呂面臨老境,對於青春活力的企盼與害怕死亡的心理,書中著墨甚多,無疑是作者內心世界的寫照。
作家勝呂患過肺結核,如今又為肝病所苦,對於性事力不從心,外貌老醜,身體有著老人的味道,淺眠多夢,衰老就像陰暗的噩夢,彷如聽見死亡的跫音。他體會到,老年是醜惡的、散出腐臭味,是已經藏了很久的東西,在從死亡處吹來的風中,現出原形。他夢見自己的臉映在寫作坊浴室的鏡子裡,眼睛旁邊有著皺紋和眼袋,原來自己這麼老了,聯想到死亡的腳步近了,他感到不安而驚醒過來。後來,了解其文學特色的文壇諍友「加納」心臟病發死亡,更是感嘆朋友一個一個減少了。
與衰老死亡相對的是,國中少女森田蜜代表的青春美麗,勝呂夢見前來寫作坊打工清掃的森田蜜,只穿褪了色的內褲;當他窺視少女的身體,宛如看到初春樹林的顏色和味道,那是只吐出?芽,還沒有長出葉子的雜樹林味道,是生命的芬芳。勝呂欲求失去的青春,有一股衝動想盡興地吸那乳房香味,使老朽的心靈和體力恢復過來。他希望吸取生氣,把少女的生命轉到自己體內,挽回生機,這也是接近死亡的人對充滿生命力者的忌妒,且其中混合著快樂。衰老與青春形成極其強烈的對比,怎不令人感嘆!
《醜聞》是一部探討人心深處的作品,宛如窺視深洞,這部小說所要探討的是光線達不到黑暗世界;遠藤顯然透過雙重人格的小說主題,批判作家的道德與虛偽。遠藤周作曾說:「人,除了生活在現實社會中的自己之外,還隱藏著不輕易露出的另一方面,不管是現實的一面或是隱藏的另一面,毫無疑問的都是自己。只描寫現實中的一面是宗教,而不是文學。」《醜聞》果如小說中的作家,直探內心不為人知的一面,其中美∕醜、真∕假、光明∕黑暗、道德∕虛偽、罪惡∕救贖、衰老∕青春等等的對立象徵,在在引人深思,從而提升了小說的藝術意涵。
無論如何,遠藤周作身為天主教徒的作家,意識到年老的壓力,勇於挑戰道德爭議的題材,足見其尋求突破的創作企圖心,依然值得致上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