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被視為美國政治最邊緣的民主社會主義,正在從政治禁忌變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聯盟(DSA)會員人數在15年間由約5000人暴增至接近13萬人,並且開始在全美民主黨初選中擊敗建制派候選人。這已不是幾個激進政治人物的偶然崛起,而是一場正在改變美國民主黨政治方向的深層次變化。
社會主義成為部分年輕選民尋找政治出路的新答案
這場變化發生在全球資本主義最具代表性的美國。從桑德斯到奧卡西歐—柯爾特斯,再到紐約市長卓蘭·曼達尼,民主社會主義者逐步從街頭、校園和社會運動進入國會、地方政府與民主黨權力核心。這意味著,美國政治正在出現一個過去難以想像的現象:社會主義不但沒有被歷史淘汰,反而成為部分年輕選民尋找政治出路的新答案。
在冷戰年代,「社會主義」幾乎是美國政治上的禁忌。美國長期把自由市場、私人企業與個人奮鬥視為國家成功的基礎,更把蘇聯式社會主義視為自由民主的敵人。因此,一名美國政治人物若公開宣稱自己是社會主義者,往往等於主動承擔巨大的政治風險。但這種歷史包袱正在快速減輕。
2025年蓋洛普調查顯示,美國整體仍較支持資本主義,但民主黨人的態度已經發生根本變化:66%的民主黨人對社會主義持正面看法,只有42%對資本主義持正面看法。這是非常具有象徵性的轉折。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66%的民主黨人都主張消滅私人企業、廢除市場經濟。恰恰相反,許多年輕人理解的「社會主義」,更接近歐洲式社會民主:政府提供醫療、教育、住房與社會保障,同時保留市場和私人企業。
換言之,真正發生變化的不是美國人突然變成馬克思主義者,而是「資本主義」這個詞在年輕世代心中的吸引力正在下降。
2008年金融危機是一個重要轉折點。那場危機不僅摧毀大量家庭財富,也讓許多年輕人第一次懷疑:為什麼華爾街犯錯,最後卻要普通納稅人承擔代價?
此後,美國經濟雖然重新成長,但財富分配的不平等並沒有同步消失。房價、租金、醫療費用、大學學費與學生貸款持續壓縮年輕人的生活空間。上一代人所相信的「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買房、成家、改善生活」的美國夢,對今天許多年輕人而言,已變得越來越遙遠。
這也是為什麼民主社會主義者的政治語言往往非常直接。他們不先談抽象的制度,而是談房租、地鐵、托兒、醫療、工資與教育。
DSA目前提出的政策包括全民醫療、免費公共教育、取消學生債務、提高最低工資、帶薪家庭假,以及每週32小時工作制等。因此,民主社會主義的真正競爭對手未必是共和黨,而是「現狀」。
曼達尼的政治崛起尤其具有象徵意義。紐約是全球金融資本最集中的城市之一,華爾街更是美國資本主義的象徵。在這樣的城市,公開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的政治人物取得市長職位,本身就是歷史性事件。
曼達尼的成功,是他把抽象的左翼政治轉化成具體的生活議題:免費公共交通、租金管制、可負擔住房、普及托兒等。這也是民主社會主義最值得注意的政治策略—不是要求選民先相信一套宏大意識形態,而是先讓選民相信政府可以改善自己的日常生活。
如果這些政策能夠在地方政府真正產生效果,民主社會主義就可能從「抗議政治」進一步轉化為「治理政治」。
反過來說,如果政策造成財政失控、公共服務惡化、企業外流或治安問題,那麼民主社會主義也可能遭遇強烈反彈。因此,曼達尼最大的考驗其實不是選舉,而是執政。
民主社會主義的崛起,最直接的震撼其實發生在民主黨內部。過去民主黨長期存在一種基本共識:可以支持社會福利,可以提高最低工資,可以保護勞工,但不能讓「社會主義」真正控制政黨。如今這條紅線正在被突破。
DSA支持的候選人開始在民主黨初選中挑戰長期任職的建制派議員,而且不少選舉依靠的是小額捐款、志工組織和基層動員,而不是傳統政治機器。
這對民主黨建制派形成雙重壓力:年輕選民越來越不滿意溫和派政治;如果民主黨拒絕回應住房、醫療、工資等問題,進步派就會以「真正代表普通人」的姿態挑戰現任議員。
因此,民主黨面臨一個難解的戰略選擇:是向左轉,吸引年輕人和進步派;還是維持中間路線,以爭取郊區和搖擺選民?兩條路線各有風險。
如果因此認為美國即將全面走向社會主義,同樣是一種誤判。
目前美國社會整體仍然支持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全國支持度仍低於資本主義。近期民調也顯示,DSA在紐約州以外的支持度並不高,獨立選民對它尤其存在明顯疑慮。
更重要的是,DSA內部本身也存在策略與意識形態分歧。一部分人希望在民主黨內取得實際權力、推動具體改革;另一部分人則主張更加徹底的制度變革。
DSA目前提出的綱領相當激進,包括32小時工作制、全民公共教育、住房保障以及更大幅度的財富重新分配。
這些主張在大城市和年輕選民中具有吸引力,但到了較保守、年齡較高的郊區與搖擺州,可能立即遭遇政治阻力。
因此,民主社會主義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它能否從城市少數派變成全國多數派?這是一條非常漫長的道路。
更深一層看,民主社會主義的崛起其實反映美國政治正在發生「雙重民粹化」。
川普代表的是右翼經濟民族主義:反全球化、反移民、保護本土產業、限制跨國資本。
民主社會主義者則代表左翼經濟民粹主義:向富人和大型企業加稅、強化勞工權益、擴大公共服務、降低住房和醫療成本。
兩者表面上水火不容,卻共享一個政治前提:現有制度沒有公平地回應普通人的利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川普與民主社會主義者有時會吸引相似的選民群體——那些對華爾街、政治建制派、大企業和傳統兩黨都感到失望的人。
美國政治真正的分水嶺,可能已經不再只是「左與右」,而是「支持現狀與反對現狀」。
未來還有一個更大的變數:人工智慧。如果AI和自動化大幅提高生產率,卻讓財富更加集中在少數科技公司、資本所有者與高技能人才手中,那麼「誰擁有生產資料、誰分享科技紅利」將成為新的政治問題。屆時,民主社會主義提出的財富再分配、公共服務與勞工保障,很可能獲得新的政治生命。
反之,如果AI創造大量新工作、新企業和新財富,並讓中產階級重新擴大,資本主義也可能重新恢復吸引力。
因此,民主社會主義能否真正壯大,最終仍取決於美國資本主義能否解決自己的分配問題。
民主社會主義最深刻的政治影響,是美國人開始重新追問資本主義最基本的一個問題:一個經濟制度如果能夠創造驚人的財富,卻不能讓多數人分享到繁榮,它還能維持多少政治合法性?
從這個角度看,美國民主社會主義的崛起不是偶然的政治風潮,而是美國經濟結構、世代價值與政治信任長期變化的結果。
這意味著,美國政治的鐘擺正在移動。它究竟會移向一個更強大的福利國家,還是引發共和黨更猛烈的右翼反撲,目前尚無定論。但可以確定的是:民主社會主義已經不再只是美國政治的幽靈,而正在成為改變美國政治現實的一股力量。
【作者 陳國祥/政治大學新聞系、新聞研究所碩士,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中央通訊社董事長、中央選舉委員會委員、《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臺北市政府客家事務委員會委員、《中國時報》特約主筆、時報育才董事長。現為<大師鏈>傳媒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