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是他在要進電梯前,忽然倒下。於是就在電梯前躺了一個上午。
與我的工作相關,他猝死的那個地方,後來我常去。每個月總要去一兩次。大樓裡不只一座電梯,因為不知道他出事的地方是哪一座電梯,因此,似乎每座電梯都有可能。我每次等電梯時,總無可抑止的想像著他躺在電梯前的樣子。是仰躺著,還是俯臥呢?在他介於死與未死的那個上午……並沒有那樣久,但有個人體橫在電梯前的地面上,這是毋庸置疑的,因為太奇特,這件事上了新聞。
新聞說他是「突發心臟病」。心臟在「突發」和「無救」之間,可以維持多久呢?我沒有這方面的常識。雖然影視劇中對「突發心臟病」有許多大動作的描繪:一手捉住胸口,大口喘氣,同時喊叫:「我喘不過氣來……」之後轟然倒下……等等。但是在我的想像中,這個人躺在電梯前的畫面是很安靜的。他只是躺在地上, 平穩,四肢張開,像個橫放的人體立牌,有起伏,有高低,或許也還有溫度,假如這事剛發生不久。而人群從他身邊來去,進入電梯,和走出電梯,比他自己更為確定的,已然認定他是個死人,與整個世界不再有關,與任何人不再有關。他存在著,同時也已經消失。
我總是記得他。也許因為這種死法太可笑,也太可悲。尤其是屍體被「陳列」了那樣久。整個上午,甚至更長時間,他被迫與電梯、與穿梭的人、與冷空氣同在。他大概不願意這樣死。如果可以,他一定會爬起來,跑到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只有他自己與地面,然後重新躺下來死。
有一天,可能是春天,或夏天。在進入開足了冷氣的辦公樓大廳時,我看到一隻蝴蝶。在屋子裡看到蝴蝶是很不尋常的。尤其是還在撲翅飛翔的蝴蝶。可能因為冷,這蝴蝶的移動很慢。大廳裡充塞著機械性的枯澀單調的寒冷。幾乎有顏色。是薄亮透明的輕綠。而蝴蝶在我額頭前飛著。距離很近,可以感受到麟翅上的粉搧到我臉上。
屍體不會說話,因此他不可能告訴我們,他的死跟心臟病無關,是因為蝴蝶。在上班的那一天,他和我一樣,看到了不可能出現的蝴蝶,他的心接收了蝴蝶飛翔剎那飄忽而奇幻的美,額頭也承受了蝴蝶冰冷的鱗粉。於是他決定去追逐蝴蝶,而在撲向要飛進電梯的蝴蝶時,他不小心絆到在電梯前,之後就睡著了。
這不是事實,但是我寧願這樣想像。當然他可以起來,但是地面的冰涼十分舒適,他不想起來,因此就在地上躺了一個上午。
如果可以,我猜想,如果當時我就在他身邊,他會告訴我蝴蝶的事。蝴蝶在灑下麟粉的同時,小聲的說:「停下來。」也或許說:「是時候了。」因此他就聽命,停下來了。
我直到七十五歲中風之後,才首次想到自己死亡的可能性。在這之前,不是不明白人類終有一死,但多少有點覺得跟自己不是十分相干。我還在念小學時,看過一次奇景。我們的教室,如同一般小學,坐在教室裡,可以看到左邊和右邊,兩個方向的窗外。那個下午,窗外下雨,很平靜的雨,沒有打雷也沒有閃電,教室裡大家朗誦課文,左邊窗外,珠簾似的灑著大雨,而右邊窗外,陽光普照,一片晴朗,這種「東山飄雨西山晴」的狀態,在氣象學裡並不少見。現在當然知道,那跟風與雲有關。而當時年幼的我,不知道這些知識,我只是非常詫異,而就像回答我的詫異,我眼睜睜看著,右邊忽然下起傾盆大雨。當時的感覺是左邊的雨「追」過來了。
死亡於我就像這樣,知道它在,並且會追過來,只是此時陽光普照,那種隱隱的明白,似在,又似不在。
活著的時候,總是有一種虛幻的樂觀,那種樂觀讓我們自然的掩蓋了一些東西,又同時展示了一些東西。而掩蓋和展示似乎毫無關連,至少那關連不是人類的邏輯。
也或許無關蝴蝶,可以是任何一件事:突然吹來的風,一段飄渺的樂曲,曾經熟悉的一抹氣味,某張遙遠的無害的臉,行道路上落葉飄下來,商店櫥窗裡閃過了自己的身影……這些看似無關的東西,有可能是某種通知,通知你應該停下來,仔細看看世界。世界在提醒我們要活在當下的同時,也展現了世間的唯一規則:這一切都會終止。
那個人躺在電梯前的那一天,與現在隔著許多年,但是我始終無法忘記。他躺在我的腦海裡。平靜而永恆。這個,我其實並不真正認識的人。我無數次從他身旁經過。無數次看到他平放的軀體。那張我原本就不熟悉的臉孔,在我腦海中理所當然的逐漸模糊。
世界上發生了許多事件,年輕人逐漸垂老,而老者凋零。但他躺在電梯前,永遠存在,不老也不死,他在那段,或許是漫長的光中,與所有逝去的歲月結合了,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大樓在,他就在。這些年裡,流光浩蕩,像一陣大風,從他的身邊刮過去,夾帶著許多的人、事件、物品,或許就像某些卡通畫面,那些不屬於他,甚至與他不相干的人事物,變化為各種形狀,狂飆過他的身體。只因為他躺在了電梯前,被印記到了這些人和這些物品上面。只要我們存在,他也就存在。
我們不能決定要讓世界如何記住我們。美國有個非常荒唐的案例,發生在女明星盧佩.維萊斯(Lupe Velez)身上。盧佩是墨西哥人,一九二○到一九四○年間活躍於好萊塢。那時候只有無聲電影。外表美豔狂放的盧佩非常受歡迎,幾乎與當時所有的大牌明星都合作過。盧佩私生活異常狂放。三十六歲時,她愛上奧地利男星哈諾德.雷蒙(Harald Ramond)。發現自己懷孕之後,哈諾德不願意娶她。盧佩於是在自己當紅之際選擇了自殺。
盧佩可能人緣不太好,二十一年後,作家肯尼斯.安格(Kenneth Anger)讓她成為了好萊塢的笑話和都市傳說。肯尼斯在《好萊塢巴比倫》(Hollywood Babylon)書中描繪了她的死。他形容盧佩如何精心設計自己的死亡:希望給世界留下最後的美麗影像:她精心化了妝,穿上她最美的衣裳,躺在鋪滿花朵的床上。但是因為用酒精吞服安眠藥,死的時候她大醉,在浴室嘔吐。最後她留給世界的形象是整個頭栽在馬桶裡,身邊遍是自己的嘔吐物。
我們不能決定要讓世界如何記住我們,但是,如果只想「被記住」,那麼,成為傳奇,或是成為意外,其實並沒有差別。(本文收錄於《普通老人說──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一書,九歌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