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今年二月底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開戰後,整個波灣與大中東的地緣政治變化翻轉得快速異常。美伊816停戰期截止後,顯然伊朗至今無意退讓。川普總統也宣布會在8月24日(星期一)發動史上最大的經濟版的諾曼地登陸全面襲擊伊朗。華府選擇以大規模經濟制裁方式對付伊朗,顯示川普政府無意再透過軍事攻擊對伊朗施壓,只有在伊朗對中東國家與對美軍發動攻擊下,才展開報復性還擊。這個動力關係顯示美國與伊朗的真正停戰還看不到盡頭,但熱戰應該不至於再出現。現在的重點就是荷姆茲海峽能否全面開放,而封鎖荷姆茲海峽已經變成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政府可以運用的最後一張籌碼,德黑蘭必定不會輕易放棄。

以伊斯蘭革命衛隊為主所組成的伊朗政府,其立場與應對比去年伊朗政府更強硬許多。但似乎這個政府打定主意要採強硬政策起碼撐到十一月三日美國的期中選舉,因為以色列會在10月27日以前大選,美國接著在七天後舉行期中選舉。納坦雅胡現在陷入苦戰,其執政聯盟預估可拿到的席次是53席(國會總席次120席),過半民眾認為他不應續任,還有七成以上民眾認為他應為2023年哈瑪斯恐攻帶來的傷亡負責。納坦雅胡此次連任之路可說異常困難。

而對伊朗戰爭在美國的支持率不高,特別是川普的MAGA基本盤對此更是反對聲浪特大。而各民調顯示,共和黨也很可能會在這次期中選舉失去眾院多數,屆時會更嚴格限制出兵(雖然川普政府可以聲稱出兵周期都沒有超過六十天,因為接近六十天時往往有所謂的美伊停火協議出現,等停火協議一結束,美國對伊朗新的出兵週期就再度出現)。但基本上伊朗賭上了以色列與美國的選舉結果會改變這兩個國家對伊朗持續出兵的態度。

就算不談十一月初在以色列與美國的政局發展,光是現在,整個中東地緣政治結構已經出現打破與緩慢重組的發展,我們過去所認知的中東政治關係已經全然崩解,但是新的結構與規則還沒有出現。

「遜尼派VS.什葉派」對立與反恐戰爭,界定後冷戰時代中東地緣政治關係

冷戰時代的中東地緣政治,基本上是沿著伊斯蘭宗教千年的「遜尼派VS.什葉派」世仇的軸線來理解,但是每個國家內部的政治派系爭議也很重要。蘇聯入侵阿富汗與伊朗親美的巴勒維國王政府被推翻,美蘇冷戰對立也直接殺進中東與南亞,揉合既有的伊斯蘭宗派對立,美國扶持遜尼派聖戰士在阿富汗以游擊戰方式拖住蘇聯,伊拉克也在美國與沙烏地等遜尼派國家的支持下發動對伊朗的戰爭(兩伊戰爭)。當蘇聯在冷戰末期從阿富汗撤出,兩伊戰爭也在彼此耗盡資源但無所得,加上美蘇都無意撐腰下終止。但伊拉克在長年戰爭下導致財政崩潰,海珊總統決定併吞科威特以奪取其資源挽救其面臨解體的經濟,此舉觸犯後冷戰時代不改變國際現狀的天條,導致聯合國首度美蘇合意,發動美國為主的多國聯軍規復科威特。

只是為了維持中東戰略均勢,還是需要伊拉克平衡伊朗,因此老布希政府沒有打垮海珊的打算,但也為此決定須要長期留駐美英部隊在中東地區以維護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等國的安全,但也因此使得冷戰時代與美國合作的聖戰士開始與美國反目成仇,針對美國的恐怖主義攻擊越演越烈,導致九一一事件,以及美國之後長達二十年在中東與南亞的軍事介入。

美國一方面對付基地組織而打掉阿富汗神學士政權,但因為調兵到中東之故,小布希政府的火神們(Vulcan)決定也要順勢收拾掉始終不聽話且尾大不掉的海珊,並相信透過直接管制伊拉克可以在伊拉克出現民主火苗,以更健康方式牽制伊朗。只是計畫趕不上變化,美軍趕跑海珊政府所有人使其不能在新政府立足的操作,不僅讓自己身陷伊拉克恐攻反抗,也讓伊朗勢力趁機深入伊拉克,伊朗勢力之後更與敘利亞的阿賽德合作,成功鞏固其在黎巴嫩真主黨與加薩走廊哈瑪斯的勢力與據點,一個盤據兩河流域的什葉派新月形勢力逐漸成形,甚至介入葉門內戰支持胡賽組織,伊朗逐漸支配了中東的地緣政治。

遜尼派勢力見此自然高度緊張,但沙烏地阿拉伯因九一一事件已經與美國關係不睦,面對美國引介什葉派勢力以穩固伊拉克的操作,阿拉伯世界的遜尼派勢力扶植另一支遜尼派政治恐怖力量─伊斯蘭國,作為其與對抗伊朗的代理人戰爭支點。但因伊斯蘭國蓄意驅逐非遜尼派力量且有意重劃中東地圖,包括伊拉克境內勢力,使得美國必須與其正面對抗。但這也讓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關係更加惡化。

川普在2017上台後一方面加大對伊斯蘭國與對敘利亞境內恐怖勢力的掃蕩,但同時也與沙烏地關係修舊好。川普政府撕毀沙烏地阿拉伯與以色列都反對的伊朗核協議JCPOA,並發動「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希望透過建構以色列與沙烏地阿拉伯的聯盟來制衡伊朗。而此時伊朗的新月形反抗核心勢力到達高峰,同時伊朗支持的胡賽組織在葉門內戰顯然又佔上風,沙烏地阿拉伯當時發動阿拉伯聯軍介入葉門內戰但沒有取得優勢,因此沙烏地阿拉伯的確有在思考與以色列形成聯盟以對抗伊朗。

只是川普當時一方面發動無人機空襲殺死伊斯蘭革命衛隊指揮官,但對於伊朗對沙烏地阿拉伯煉油設施與美軍基地的攻擊卻沒有反應,此舉讓沙烏地阿拉伯開始懷疑美國的信用保證。也開始思考其他方式,這也是中國之後為何能夠扮演讓沙烏地阿拉伯與伊朗復交的濫觴。

哈瑪斯恐攻與以色列的反擊,真主黨領導層被狙殺,阿賽德政權倒台

只是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對以色列大規模恐攻帶來以色列對加薩走廊的全面入侵與意圖強力殲滅哈瑪斯,並在北方真主黨以飛彈恐襲以色列後對真主黨成功發動新一波的斬首戰,在2024年十月,以色列南方的哈瑪斯與北方黎巴嫩的真主黨勢力被削弱大半,當年底敘利亞阿賽德政權在俄羅斯因俄烏戰爭無暇他顧後,被親土耳其的反抗勢力打垮。伊朗曾引以為豪的新月形抵抗核心被大幅瓦解。2025年六月以色列的崛起雄獅行動以及幾天後美國的午夜重槌行動,暴露了伊朗本土防空能力的嚴重問題。今年二月美國與以色列直接將伊朗神權體制的決策階層集體斬首,更顯示伊朗影響力的進一步弱化。

伊朗以荷姆茲海峽脅持中東,也讓自己正式成為波灣國家的共同敵人

伊朗之所以可以撐到今天,主要是美國無意派軍隊進入伊朗推翻這個政府,這與美國過去二十多年來慘痛的阿富汗與伊拉克教訓有關,而伊朗也發現有荷姆茲海峽為籌碼,加上美國與以色列內政趨勢發展都不利於其持續對伊朗的戰爭,因此德黑蘭只要能撐到十一月中,就可能會有更好的議和條件。

但也因為伊朗不僅挾持波灣產油國家共同出口的荷姆茲海峽,也發動飛彈與無人機攻擊波灣的阿拉伯國家,這使其成為大家的眾矢之的。就如同普丁還在的俄羅斯不可能會被歐盟與北約所接受,伊斯蘭革命衛隊控制的伊朗也不太可能會被波灣國家所接受。伊朗從過去的遜尼派競爭對手變成波灣國家的共同敵人,這是波灣形式的最根本改變。

但對抗伊朗時,波灣國家彼此不是沒有矛盾。阿聯酋在五月退出OPEC,象徵不再聽從沙烏地的主導,阿聯酋與巴林在以色列對哈瑪斯攻擊至今,也沒有與以色列斷交。現在阿聯酋更積極引入以色列的鐵穹防空系統對抗伊朗飛彈與無人機。美國新川普政府趁此機會希望沙烏地阿拉伯加入「亞伯拉罕協議」,以形成集體對抗伊朗的大中東與伊斯蘭同盟。

麥加聯盟的成立代表亞伯拉罕協議的不可能,也衝擊I2U2與IMEC

今年8月7日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土耳其成立了「麥加聯盟」是值得注意的發展。麥加聯盟是在去年9月17日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的「戰略相互防禦協定」(Strategic Mutual Defense Agreement)的基礎上,再加入土耳其而來。這似乎是將沙烏地阿拉伯的資金與石油資源,巴基斯坦的核武,以及土耳其的北約訓練及無人機等資源整合的中東聯盟。雖然有論者說以巴基斯坦在沙烏地阿拉伯受伊朗攻擊時什麼都沒做的態度來看,所謂的「麥加聯盟」擺拍嚇唬人家的姿態比較大。

但即便是擺拍嚇唬嚇唬人,沙烏地此舉實際上等同於拒絕了「亞伯拉罕協議」。因為以色列與土耳其在敘利亞與迦薩的對立態勢很明顯,沙烏地阿拉伯的麥加聯盟顯示他選擇的是土耳其,而不是以色列。與巴基斯坦的戰略互防協定則是有意在伊朗背後找到一個具核武能力的牽制力量,即使巴基斯坦在沙烏地阿拉伯受到伊朗攻擊時,連出動軍隊做做樣子都沒有。

除了沙烏地阿拉伯此舉顯示其不會簽署「亞伯拉罕協議」外,若干在拜登時代出現的美歐─中東─南亞的構想也可能會出現變數。最明顯的就是I2U2,這個將美國、阿聯酋、以色列、印度結合起來的戰略廊帶。雖然美以阿印都有動機要讓這個協議執行,但是遇到了麥加協議,其中土耳其與以色列有競爭關係,巴基斯坦又是印度的世仇,現在也出現沙烏地阿拉伯與阿聯酋的競爭態勢,I2U2與麥加協議似乎就是天然的死敵。

另一個可能會有影響的是在2023年G20會議上提出之「歐洲─中東─印度經濟走廊,IMEC」。這個經濟走廊想要連結印度、阿聯酋、沙烏地阿拉伯、約旦、以色列,以致透過希臘到歐洲。雖然沙烏地阿拉伯沒有要退出IMEC的意圖,但是IMEC明顯略過土耳其以弱化土耳其的地緣戰略節點優勢,並從側面強化亞伯拉罕協議的經濟支撐,但也因為「亞伯拉罕協議」被沙烏地阿拉伯放掉,使得IMEC的可行性與可欲性被降低。

美國無意持續糾纏中東,代表世界石油霸權已經換手

此外,雖然伊朗挾持荷姆茲海峽對於南亞、東南亞國家帶來能源問題,不少國家甚至發動能源緊急狀態。但是油價上漲並沒有極為過分,原先大家預估油價會上漲到一桶200美金的狀態沒有出現,現在油價上漲最多也就是一百多美金,有時還會下降到每桶70─80美金。

根據國際能源組織的估計,現在世界經濟規模是70年代石油危機的五倍,但對石油的需求卻比當時更多一些而已,是當時兩倍不到。而且新的油源與新的能源,包括核能、綠能等也都被開發出來且具規模供應能力。美國在70年代需要進口六成石油,現在反成為石油淨出口國,包括OECD國家與中國在內,也建構相當的石油戰略儲量,使得這次的能源危機對世界沒有像70年代的恐怖。

因此從這角度看,美國面對伊朗的荷姆茲海峽封鎖也不是沒有辦法。因為衝擊沒那直接,特別是對美國來說。雖然能源價格有上漲,對美國消費者有影響,但油價上漲也讓美國這個石油淨出口國拿得缽缽滿滿,德州等產油州整個賺翻了。這個因素也會制約伊朗持續下去的能力。

因應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以及伊朗透過葉門胡賽組織意圖封鎖紅海曼德海峽,沙烏地阿拉伯已經再度發動對胡賽組織的攻擊,阿聯酋與沙烏地也在各自發展越過荷姆茲海峽的石油輸送通道。但未來重點可能是兩河流域的未來發展會是如何。而中東在失去以石油主導世局的狀況下,其重心會擺到作為越過中俄來連結歐洲與南亞、東南亞的戰略位置議題。

在這個發展上,東西向的印度─阿聯酋─以色列與南北向的巴基斯坦─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的「麥加聯盟」,剛好呈現微妙的競爭態勢。而這是在對抗伊朗之外的新發展。南亞競爭與中東地緣政治的結合,將是非常值得關注的新發展。

世界不夠中國用了:「絕對優勢」經濟如何走向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