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金順出生於馬來西亞吉蘭丹州東部的巴西富地縣,1992年10月來台留學,在此之前,他已在華社工作了一段時間,且以辛松吟筆名寫詩和散文,已有二本散文集(《江山有待》,1989;《一笑人間萬事》,1992)和一本詩集出版(《風起的時候》,1992)。初次見面是在文訊的編輯室,我那時的學術南向已經啟動,對於馬華文學已有初步涉獵,比較起更年輕世代,辛金順顯得成熟、自信,言辭敬謹,有一種蓄勢待發的樣子。

他選擇在南部讀大學中文系(成大),其後的碩、博士班也在南部(中正),因此和他見面機會較少,但他寫作勤快,發表多,常得獎,且樂於參加文學的公共活動,彷彿也就成了臺灣文壇的新秀了。我因之而知道他不斷精進中,惟我較關注他的學術表現,原以為他會研究台灣文學,沒想到他碩論研究錢鍾書小說中知識分子的存在與荒謬,博論更回到較早的晚清民初,振葉以尋根,探討知識分子的身體演繹,進而通過五四以降小說,探析作家如何去召喚或編寫出具隱喻性的身體,並由此連結國體,以尋求在書寫中作家自我的存在價值。

在一邊寫詩和散文,一邊參與和地方連結的實地文史活動之外,他陸續發表一些馬華詩歌和華語語系文學的論述文章,已結集出版二冊論集(《秘響交音:華語語系文學論文集》、《馬華當代詩論:地景、擬像與現實詩學》),現在他將十餘年間另寫的十篇評論文章,以「跨域華文書寫」為名出版,我有機會先行閱讀,因此也就得以進一步了解他了。

從書末附錄的〈發表與刊登出處〉可以看出十篇中有七篇是研討會論文,看來都是被邀請。通常這樣的寫作會有範疇或主題的要求,但選題還是自己的事,所以寫什麼?如何寫?怎樣引證推論?等等,當然是靠學術能力,包括資料蒐集處理、自我問答以及敘事筆力。論文顯示,辛金順在議題掌握、方法運作以及行文書寫上,已相當純熟。研討會的舉辦地點則包括吉隆坡、檳城大山腳、廈門、嘉義民雄、高雄、香港等。

另三篇直接發表在文學傳媒上,其中二篇發表在臺灣花蓮的《更生日報.副刊》,論的是新華詩人的詩集、印尼詩人作品,究竟是何因緣?一篇為《香港文學》「東南亞華文小說專集」所寫的綜論,總計10篇華文小說,含馬華6篇、新華2篇、泰華1篇、印華1篇。

辛金順的關懷面寬闊,所跨之「域」,包括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臺灣,華文書寫外,還直接從印尼文本進行閱讀分析。論述屬性多元,論冷戰時期的《蕉風》,為文學傳播媒介研究;論大山腳文學,為特定「地方」的文學之探討。以個別作家為探討對象的論文較多,包括大馬戴小華、方路、臺灣陳克華、新加坡林得楠、印尼維吉.圖庫等,探討文類有詩、散文、小說,總的關懷還在於文本的表現特色、創作主體的生命經驗,聚焦於其內在世界和客觀環境的對應關係。

辛金順三論戴小華,成為本書最吸睛之處,可以看出他對於這位馬華文壇前輩的尊敬與重視。看他所論,二篇論小華的旅行寫作,一窺情風景之上,一論足跡所至寫作主體的想像和認同,對於常在國內外四處移動的小華來說,記遊之作確能彰顯本色;另一篇論小華一本紀實之作《忽如歸》,涉及兩岸及臺灣的白恐,以母親和受難的大弟為敘寫主線的家族書寫,堪稱她的生命之書,辛金順披文入情,舉重若輕,惟他將此書定性「家族紀實小說」,我以為這是一部大報導,不能務虛,視為小說,恐非作者本意。

我對《蕉風》有一些了解,於它在冷戰時期的編務與文學傳播,曾關注過;檳城去過,但沒到過大山腳,不過對於所謂「文學的武吉」並不陌生;至於本書所論多人,除印尼社運詩人維吉.圖庫沒有接觸,其他各家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和辛金順之所論述,有可相互證成的地方,也有深受啟發之處,如他論臺灣醫生詩人陳克華的「情色詩」之「社會性介入」,更將其濃縮成「色入」一詞,讀來頗有所體悟。總之,我很享受這一次的閱讀,記下一些心得,提供給讀本書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