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我們經常被提醒：AI提供的答案不一定正確，重要資訊務必查證。

因為AI可能一本正經地提供錯誤資訊，甚至把不存在的事情說得煞有其事，這種現象被稱為「幻覺」。如果使用者信任AI，把資訊拿去寫報告、做投資甚至進行重要決策，那麼問題就不再只是「AI答錯了」，而是錯誤資訊被帶入現實世界後，究竟造成了什麼後果？

最近台北車站的「共諜烏龍」，其實也上了一堂類似的資訊倫理課。一名48歲男子在台北車站使用筆電，螢幕出現「2戰區光合系統」等字樣，遭民眾側拍並上網質疑是「共諜」。民進黨立委林楚茵隨後公開關注，將相關畫面與中國輿情監控、情報蒐集連結，甚至談到台北車站資訊可能成為戰時攻擊、癱瘓交通的參考，要求國安及檢警單位查明。

於是，一張照片、幾個關鍵字、一項尚未證實的推論，開始產生真實世界的力量。警方成立專案小組，連夜調閱監視器、追查當事人。結果「共諜」找到了，他正在上投資理財課。沒有情報蒐集，沒有戰區任務，所謂「2戰區光合系統」只是投資課程相關內容。當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遭到側錄，直到警方找上門，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全台討論的「疑似共諜」。

這時候，恐怕不能只用「誤會一場」四個字帶過。因為這與AI提供錯誤資訊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共同點：錯誤資訊真正的危險，往往不是它出現，而是有人相信、使用，甚至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將它放大。如果AI提供一項錯誤資訊，使用者拿去做重大決策造成損害，我們會追問：為什麼沒有確認資訊的可靠性？AI是否充分揭露了不確定性？

媒體引用網路消息出錯，我們也會要求媒體善盡查證責任。那麼，當立法委員面對一張民眾側拍照片，把尚未查明的資訊進一步連結到中國情蒐、戰時攻擊與國家安全時，是不是更應該問一句：政治人物的查證責任在哪裡？

公平來說，林楚茵使用了「若屬實」作為前提，而國安涉及公共安全，有疑慮要求相關單位查明，本身並沒有錯。問題是，立法委員不是普通網友。普通人的錯誤猜測可能只有幾十個人看到；立委的貼文卻可能登上新聞、形成政治議題，甚至促使公權力介入。權力越大、麥克風越大，查證責任難道不也應該越大？這就是資訊倫理的核心。

AI如果不知道答案，負責任的設計應該是承認不確定，而不是生成一個看似合理的答案；政治人物面對尚未查證的資訊，道理亦然。尤其當一項訊息可能牽動媒體、公權力，甚至影響普通人的名譽與生活時，謹慎查證更不應只是選項，而應該是責任。

「若屬實」可以表達不確定性，卻不應成為資訊倫理的免責條款。尤其當事情一路從網路側拍、政治人物關注、媒體報導，到警方連夜追查時，錯誤資訊所造成的現實後果已經發生。新聞可以更正，貼文可以澄清，但一個普通人的照片收得回來嗎？「疑似共諜」留給親友、同事甚至網路世界的印象，又能不能按一下 Delete 全部清除？

AI產生錯誤資訊，我們要求提高可靠性、標示不確定性、避免高風險錯誤；那麼擁有政治權力、公共話語權，甚至足以促使公權力介入的政治人物，難道反而可以適用更低的資訊倫理標準？國安當然需要警覺，真正的共諜更應依法查辦。但國家不能毫無防備，人民同樣不能毫無保障。

如果一張側拍照片加上幾個敏感關鍵字，就能經過網路猜測、政治放大、媒體傳播，最後讓一名沒有違法的普通人接受警方追查，那麼我們需要的恐怕不只是更敏感的「國安雷達」，還需要一道更可靠的「資訊倫理防火牆」。AI犯錯，我們稱為幻覺；政治人物把未經查證的資訊放大成公共事件，不能只稱為烏龍。

因為錯誤資訊一旦乘上權力，就不再只是錯誤，它可能成為別人必須承擔的代價。所以，民主社會真正該追問的是：當權力使用了錯誤資訊，誰來保護那個被錯誤資訊擊中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