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冠宇(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整合醫學科主任、台灣大學公衛學院健康政策與管理碩士)

我們不必責怪台灣人看醫生太多,也不能簡單要求大家少看醫生。

更合理的方向,是培養有支持的自我照護,建立有來有回的照護導航:可以自己處理時,民眾有能力照顧自己;需要醫療時,知道該往哪裡去;病況穩定回到社區,也不會因此失去後援。

在病房裡,我常遇到這樣的長者:固定看心臟科、腎臟科和骨科,回診從不缺席,家中卻堆著好幾袋藥;直到某天因頭暈跌倒住院,醫療團隊才發現,她近來食慾變差、肌力衰退,血壓藥和利尿劑仍照原劑量服用,腎功能也已惡化。她並非不重視健康,甚至可以說非常認真地使用醫療;問題是,每一位醫師都處理了一部分疾病,但未必有人看見她完整的生活與照護歷程。

這正是台灣醫療的一種矛盾:看醫生很方便,並不等於每一次醫療都能累積成更好的健康;當不同門診、檢查、藥物和出院安排彼此沒有接起來,再積極的病人也可能在體系裡迷路。

全民健保最大的成就,是讓多數民眾不必因費用而延誤就醫。這項成果不能用一句「台灣人太愛看醫生」輕輕帶過。根據健保署資料,2024年國人平均每人門診就醫約16.4次;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統計,2023年會員國平均每人面對面看醫師約6.5次。兩者的申報方式與統計定義不同,不能直接拿來排名,但仍看得出台灣醫療可近性很高。

然而,看診次數衡量的是接觸醫療的頻率,不是血壓控制、腎功能、行走能力或生活品質。一張檢查單開出去,不代表異常結果已被處理;一張轉診單送出去,也不代表另一端確實接到病人。出院摘要完成了,家屬仍可能不知道藥怎麼調、什麼警訊要注意、遇到問題該找誰。

台灣民眾可以自行選擇院所與科別,便利之餘,也常由病人自己負責拼起整張醫療地圖。症狀沒有改善,就再掛一科;報告出現紅字,第一個念頭可能是往大醫院跑。這不是民眾天生依賴醫療,而是制度長期教會大家用「再看一次醫生」解決不確定感。醫療提供得很多,但幫助病人理解、選擇與接續的時間太少。

真正影響健康的,也不只是在診間裡的那十幾分鐘。醫師可以調整處方,血壓與血糖能否穩定,仍取決於病人回家後是否理解用藥、飲食、活動與追蹤計畫。若每一個小問題都只能回到醫院處理,醫療量會增加,個人照顧自己的能力卻不一定跟著增加。

病人一年之中與醫療人員相處的時間其實很短,真正左右健康的,是其餘大部分的日子。世界衛生組織所說的自我照護,是個人、家庭與社區促進及維持健康、預防疾病,並因應疾病的能力;它可以有醫療人員支持,也可以在沒有醫療人員陪在身旁時進行。

我們可以將這種「有支持的自我照護」具體化為三個核心能力:

這不僅是醫學知識的積累,而是建立對自身健康狀況的「覺察力」。包含了解自己的慢性病用藥原因、熟悉自身的生理數值(如血壓、血糖或體重趨勢),以及辨識出身體狀況是否偏離常軌。重點在於認知到「什麼狀況可以居家觀察」、「什麼跡象需要警覺」。

這涉及將健康目標轉化為生活行動。例如能依照醫囑正確用藥、能進行符合自身身體狀況的飲食與運動調整,並能在日常生活中主動監測病情變化。這項能力仰賴醫療體系提供正確、可理解的指導,使病人能將抽象的醫學建議,落實為具體的執行方案。

❸溝通能力(Discussing):可以與專業人員討論自我照護

這是自我照護中至關重要的一環。病人不僅是接受指令的對象,更是醫療決策的合作者。這意味著病人能將居家觀察到的生理變化、藥物反應與生活困擾,有條理地回饋給醫師或照顧團隊;並能就自己的偏好與限制,與專業人員共同討論出最適合當下生活的治療與調整計畫。

自我照護因此不是自行上網猜疾病,更不是忍耐到病情嚴重才求助。我認為最實用的起點是:「不是猜疾病,而是發現自己和平常不一樣。」知道自己平時的體力、食慾、睡眠、呼吸和慢性病數值,才容易察覺變化;理解目前服用哪些藥、為何要吃、下次何時追蹤,也能減少重複用藥或自行停藥。平常的飲食、運動、睡眠、戒菸,以及量血壓或血糖,都是自我照護;出現胸痛、呼吸困難、意識改變等警訊時立即求助,同樣也是自我照護。

換句話說,自我照護不是「少用醫療」,而是「更有判斷地使用醫療」。小病時知道如何休息、觀察,並取得可靠建議;慢性病穩定時,依照共同擬定的計畫管理;情況超過自己能處理的範圍,就及時尋求專業協助。它讓病人從被動接受指令,轉為了解自己正在做什麼。

但這裡必須畫出一條清楚界線。若沒有可信資訊、可理解的用藥說明、可負擔的工具及可詢問的專業窗口,要求民眾自我照護,可能只是把制度責任推回家庭。高齡、識字困難、獨居、數位落差或多重慢性病患者,需要的支持反而更多。自我照護能力不是宣導一句「為自己的健康負責」就會自然出現,它需要醫療體系有意識地教、陪伴與回應。

世界衛生組織在2016年通過「整合、以人為中心的健康服務」架構,主張健康體系要從圍繞疾病和機構,轉向一個人的整段生命與照護需求。自我照護與照護導航都在這個脈絡下發展:前者增加個人處理日常健康的能力,後者在問題變得複雜時,協助跨過醫療體系的障礙。

現代病人導航的代表性起點,是1990年美國紐約哈林區的乳癌計畫。當地低收入婦女即使完成篩檢,仍可能因交通、語言、費用、預約與對制度不熟悉,沒有進一步確診或治療。導航人員不替醫師診斷,而是確保異常結果有人追、檢查做得成、治療接得上。

後來,美國國家癌症研究院在多個地點研究超過一萬名篩檢異常者。導航在最初九十天沒有立即顯出優勢,但在第九十一天至一年間,能加快完成診斷與啟動治療;原本延誤問題較嚴重的機構,改善更明顯。這提醒我們,導航不是對所有人投入同樣人力,而應先接住最容易延誤、失聯或跨不過制度門檻的人。

美國聯邦醫療保險自2024年起,將重大疾病導航及社區健康整合列為可支付的服務,承認協調、解釋與連結資源本身就是醫療工作。英國基層照護也發展照護導航,民眾提出需求後,由受過訓練的人員協助判斷,應由家庭醫師、護理師、藥師或其他服務承接,目標是在第一次接觸時就走向較合適的入口,而不是每個問題都排到同一扇門前。

住院後的轉銜照護同樣有具體證據。美國一項納入750名高齡者的隨機試驗,由轉銜教練協助病人與家屬掌握用藥、追蹤計畫及警訊,並銜接返家後的照護。介入組三十日再住院率為8.3%,一般照護組為11.9%;九十日則是16.7%比22.5%。它顯示,有效的轉銜不只是多打一通電話,而是病人知道怎麼做、不同照護端能溝通,並且有人對下一步負責。

自我照護有後援,從「看得到醫生」走向「精準上轉、安全下轉」的照護導航

基於整合醫學科的臨床經驗,筆者正在藉由「健康台灣深耕計畫」鋪陳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體系與都會社區醫療群「醫院—社區主動式全程照護導航網」的構想。這個方向仍待推動與驗證,現階段不宜先宣稱成效;真正想解決的,是病人在醫院與社區之間移動時,經常必須自己找路的問題。

方向上,可以形成兩條相互銜接的路徑。第一條是「安全下轉」。病況穩定、不再需要高強度住院治療,不表示照護已經結束。病人回到社區前,承接端應掌握必要資訊,病人和家屬也要知道藥物、功能、營養、警訊與後續安排;若病況再變化,仍有清楚的求助與返回醫院管道。下轉不該讓病人覺得被推出醫院,而是把適合在生活場域完成的照護接續下去。

第二條是「精準上轉」。社區篩檢發現異常,或基層醫師判斷風險升高時,應把個案導向真正需要的專業團隊,而不是讓病人反覆掛錯科、重做檢查。完成評估後,結果也應回到原本照顧病人的社區端。上轉的目的不是把所有人送進大醫院,而是在需要專科、急性或高強度醫療時,少走冤枉路、不要延誤。

自我照護正好位在兩條路徑之間。病人能觀察、理解與採取基本行動,社區端提供日常支持,醫院處理較複雜的問題;病況改變時,再由導航機制協助調整照護層級。這不是一套要取代醫師的制度,而是讓專業醫療用在最需要之處,也讓民眾離開診間後不會立刻失去方向。

這項構想未來若真正推動,評估重點也不該只是轉介件數,而要看異常是否被處理、資訊是否回到原照護端、病人是否理解下一步,以及可避免的重複就醫、急診與再住院能否減少。只有完成回覆,轉介才算真正完成。

全民健保前三十年,成功回答了「生病時能不能看得到醫生」。接下來要處理的,是民眾能不能理解自己的健康、需要時能不能找到正確入口,以及離開醫院後是否仍有人接續照顧。

所以,我們不必責怪台灣人看醫生太多,也不能簡單要求大家少看醫生。更合理的方向,是培養有支持的自我照護,建立有來有回的照護導航:可以自己處理時,民眾有能力照顧自己;需要醫療時,知道該往哪裡去;病況穩定回到社區,也不會因此失去後援。健保已讓台灣人走得進醫院,下一階段的工作,是讓每一次就醫更有方向,並把健康真正帶回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