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會九月三日通過一一五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追加預算案,歲出追加六千零七十六億元,規模創下歷來最高。距離立法院八月二十四日三讀通過總預算,中間不到兩週。而那份三讀版本,經過兩百多天的僵持與角力,最後砍下的數字是四百八十億元。一邊剛刪完,一邊立刻補上十二倍有餘,這樣的事情出現在同一個年度、同一本預算書上,任何納稅人看了都會覺得荒唐。
先談刪減那一端,四百八十億占歲出總額不到百分之一點七,內容集中在特別費、媒宣費這些政治象徵意義遠大於財政意義的科目,二十個機關特別費全被砍光,連閣揆九到十二月的薪水都遭凍結,這種刪法看得出情緒。國會若認為政府某項政策方向錯誤,本該針對機關別、政事別逐項刪除並說明理由。統刪與凍結固然省事,但行政部門事後永遠有藉口說基本運作窒礙難行。更難堪的是,去年被凍結的五億元,行政院轉個科目照樣支用完畢,凍結好像不具拘束力。
再看追加那一端,六千零七十六億元中,國防相關一千四百五十七億元,其中一千四百零七億元正是立法院今年五月審查一點二五兆軍購特別條例時刪去、並要求改以年度預算辦理的項目;行政院照此要求放進追加預算,等同於告訴國會,你們刪掉的東西我換個入口再送一次。
更該說明的是,這次追加把中油增資、油氣與電價補貼、老農津貼與國民年金調升、軍公教專業與主管加給、災後重建、兒少成長津貼前置作業,全部打包在同一個案子裡。花蓮堰塞湖重建與非洲豬瘟的產銷穩定措施,本來就能動用災害準備金或第二預備金支應,硬要塞進追加預算,難免讓人聯想到年底的選舉。把數百萬人領得到的津貼與爭議最大的軍購綁在一起送審,形同逼在野黨在民生與監督之間二選一。
總預算拖到八月二十四日才三讀,此時預算年度已走完三分之二,前面的日子全靠暫支與上年度標準勉強運作。一個國家的年度預算在年度尾聲才定案,再用一份史上最大的追加預算把它改寫,法定預算的權威已經所剩無幾。
行政院最有力的辯護,是舉債將由兩千九百九十二億元降到兩千零八十五億元,減少九百零七億元。這個數字成立,卻不足以構成財政紀律的證明。歲入之所以能增列六千零二十億元,靠的是AI供應鏈景氣與股市熱絡帶來的稅收超徵,屬於循環高點的一次性紅利。
用一次性紅利去支應津貼調升與加給調增這類一旦上調就再也降不回去的經常性支出,帳面上今年當然漂亮,但壓力會落在未來。稅收豐沛時該做的是多還本金、補強勞保與健保的財務缺口、把長照與少子化的長期負債攤在陽光下算清楚,而不是把超徵視為可以放心花掉的零用錢。
追加預算在預算法中本有明確要件,今年這份案子涵蓋之廣、金額之大,已使這些要件近乎失去篩選功能。立法院也好不到哪去,統刪決議屢屢被主計總處指為不符預算法應就機關別、政事別決定的要求。兩邊都在鑽制度的空隙,最後留下的是一套空洞且誰都不當真的預算規則。
以目前朝野對撞態勢,下次總預算送進立法院之後,大概還會重演一次刪減、追加、再攻防的循環,只是金額更大、話講得更難聽。台灣的公共財政禁不起如此反覆的折騰,債務不會因為政治攻防就自動變小,帳單最後還是全民埋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