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磚國家峰會(BRICS Summit)開幕前兩天,北京終於確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將前往印度出席峰會。這將是他2019年以來首次訪印,也是2020年兩國爆發致命邊境衝突後的首次。
由於中方遲遲未公布行程,外界一度揣測,習近平可能像2023年印度主辦G20峰會時那樣,缺席德里的歡迎儀式。
通常,中國領導人外訪通常在出發前四至六天正式宣布,僅提前兩天公布並不多見。今年5月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訪華時,北京同樣拖到訪問前兩天才正式確認。
這次訪問的時機耐人尋味。金磚機制被視為美國主導的世界格局之外的另一種選擇,特朗普已多次對其發出威脅;與此同時,中印兩國在貿易、直航和邊界對話上悄然回溫。
峰會之外,此行至少有三大看點值得關注:揮之不去的西藏議題、逐步回暖的中印關係,以及籠罩在雙邊互動之上的美國因素。
2009年,巴西、俄羅斯、印度和中國(首字母縮寫BRIC)舉行金磚集團首次峰會;翌年,南非在中國促成下加入,「金磚五國」(BRICS)正式成立。
2023年約翰內斯堡峰會上,集團宣布再度擴容,邀請阿根廷、埃及、埃塞俄比亞、伊朗、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加入。轉折隨後出現:2024年,阿根廷新任右翼總統米萊(Javier Milei)致函金磚國家領導人,宣布放棄入會,成為擴容後首次受挫。
即便如此,沙特、埃及、阿聯酋、伊朗和埃塞俄比亞仍正式加入。擴員後,金磚國家人口佔全球近一半,GDP超過全球三成,貿易佔全球五分之一,經濟總量按購買力平價計算已超越七國集團(G7)。
但龐大的體量未必等於一致的立場。在國際安全格局中,印度是金磚內部獨特的存在:它是美國印太戰略的重要夥伴,中俄則與西方關係緊張,巴西和南非試圖在東西方之間居中斡旋。
首創「金磚」概念的前高盛經濟學家吉姆·奧尼爾(Jim O'Neill)此前對BBC中文表示,中印關係是金磚內部的一層根本矛盾:「習近平試圖把金磚集團變成他自己的『七國集團』?我想印度可不會答應。」
奧尼爾說,中印不夠緊密,很少在任何事情上達成一致——儘管兩國都看重這個組織、都以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擁護者自居,但誰也不希望被對方的光芒掩蓋。中印沒有真正嘗試合作,這阻礙了金磚在國際舞台上發揮更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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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行,這將是習近平近七年來首次到訪印度。2020年6月,兩國在長約2200英里的邊境地區爆發衝突,造成20名印度士兵和至少4名中國士兵死亡,雙邊關係遭受重創。
流血事件後,印度曾連環反制:向邊境增派數千名士兵;封禁包括TikTok和微信在內的近60款中國應用;實際上把華為、中興排除在5G網絡建設之外;暫停向中國公民發放旅遊簽證;並深化與美、日、澳組成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的合作。
2024年,印度總理莫迪在俄羅斯金磚峰會期間與習近平會晤;其後又赴天津出席上海合作組織會議。這是他近七年來首次訪華。上合組織是由中俄主導的安全聯盟。兩國重啟了邊界問題高級別對話,並在兩處爭議地區就軍事巡邏安排達成協議。10月,靛藍航空(IndiGo)開通加爾各答至廣州航線,中斷五年的中印直航就此恢復。
經貿數字或許更能說明問題。中國海關數據顯示,去年中印雙邊貿易額增長12.4%,達到創紀錄的1550億美元(1.04萬億元人民幣;4.91兆元新台幣),是十年前716億美元的兩倍多;今年前七個月又同比增長23%。
轉變因何而來?印度前國防參謀長阿尼爾·喬漢(Anil Chauhan)上周的一番話或許提供了線索:「我們與中國的關係不能僅僅被邊界爭端綁架。中印是亞洲兩大力量、兩大經濟體,也是兩大古老文明在某些領域合作,在影響力和市場上競爭,在部分秩序議題上各持己見。」
智庫塔克沙希拉研究所(Takshashila Institution)中國問題專家馬諾杰·凱瓦爾拉馬尼(Manoj Kewalramani)則對媒體表示,印度或許已悄悄放棄一項堅持——關係正常化須以中國將邊境恢復至2020年衝突前狀態為前提。他說,新德里內部正悄然形成共識:世界已經改變,中印之間存在實力差距。
不過,學界對「重置」一說仍普遍審慎。美國外交關係協會高級研究員薩達南德·杜梅(Sadanand Dhume)在《華爾街日報》撰文稱,讓關係完全正常化「沒有神奇的『重置按鈕』」:「印中分歧有多重根源:相互衝突的邊界主張、爭奪『全球南方』領導權的競爭,以及圍繞中巴密切關係的深刻矛盾。真正的和解並不容易。」
印度前駐華大使班浩然(Gautam Bambawale)亦認為,現在談論「重置」為時尚早,如果說,2020年的衝突「讓兩國關係倒退了十步」,而近期的回暖跡象「最多只能算前進了三步」。
兩國求穩的動機中,華盛頓的身影清晰可見。就印度而言,對特朗普政府反覆無常的外交政策的擔憂,正是重要原因之一。
特朗普飄忽不定的外交政策削弱了印度國內的對華強硬派:第二個任期內,特朗普因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而對印加徵高額關稅,拉近與巴基斯坦的關係,降低對「四方安全對話」的重視,甚至考慮過與中國構建「兩國集團」(G2)安排的可能。
與此同時,北京的日程表也頗堪玩味。在9月1日的上合組織峰會之前,習近平今年僅出訪過一次,即6月七年來首次對朝鮮進行國事訪問;世界各國領導人卻在源源不斷湧向北京。據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統計,今年上半年已有20多位領導人訪問北京,其中包括特朗普本人。
8月30日,習近平抵達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凱克出席上合組織峰會,此後又對埃及進行了十年來的首次國事訪問,中國正透過蘇伊士運河地區的雙邊經貿合作區加強在埃及的存在。接下來的金磚峰會,將是他繁忙外交日程的又一站。
華盛頓智庫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中國項目主任孫韻對英國《金融時報》分析,在北京看來,受特朗普政策影響,印度正處於戰略調整期,中國加強接觸的目的,就是把新德里拉向自己:「中國希望影響印度的戰略選擇,希望看到一個不視中國為威脅的印度,也希望印度不會因中國問題而與美國站在一起。」
官方中共《人民日報》評論員丁剛在一篇題為《關注中印邊界談判背後的美國因素》的文章中寫道,過去十餘年,中印關係「始終籠罩在一種若隱若現的三邊邏輯之下」;他認為,近期變化的關鍵不只在談判桌上的討論,更在於「談判桌外面的那個世界,已經悄然發生了深刻的變化」。
這句話或許是理解此次金磚峰會的鑰匙:當美國的影子淡去,中印能否在德里的會場上,找到彼此靠近的空間?
除了美國因素和邊境爭端,埋藏在中印之間的芥蒂還有西藏問題。
流亡印度的達賴喇嘛今年91歲,繼承人問題日益迫切。他在去年90歲生日時公開繼任計劃,重申下一任達賴喇嘛將於他身故後選出;北京則堅持擁有最終認定權。雙方在宗教權威上的分歧,短期內難有轉圜。
歷史先例同樣值得留意。2012年3月,胡錦濤赴新德里出席金磚峰會前夕,一名流亡藏人在當地反華集會上自焚抗議,促使印度大幅升級峰會安保,限制藏人組織接近會場。
更近的一起發生在2026年7月2日:52歲藏人活動者洛嘎讓增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外持藏旗自焚身亡,事後數百名藏人在聯合國總部外示威。聯合國方面稱事件發生於當日議程結束後,未影響會務運作;國際特赦組織則指事件凸顯中國對西藏的長期壓制。
三件事共同構成習近平訪印期間西藏議題的敏感背景——繼承問題懸而未決、印度境內曾有自焚抗議中國領導人到訪的先例、近期聯合國門前的藏人自焚事件,三件事都可能為中印互動增添變數,儘管兩國官方近年總體上致力於管控分歧、推動關係回穩。
BBC印地語(BBC News Hindi)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