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很少會以「便宜」形容自己的作品。發展商不會把樓盤包裝成低成本產品，設計品牌也不會把「慳」當成理想的美學。可是，從招標、建造到物料選擇，成本控制卻幾乎是每一個項目的基本條件。問題不在於建築應否考慮預算，而在於當預算成為唯一清晰、可量化的標準，設計便很容易被縮減成試算表上的數字：每平方呎多少錢、每件物料能省多少、每個空間可以壓縮多少面積。
但建築的成本從不會因為報價較低而消失。它只會被延後、被隱藏，或由另一個人承擔。今年塔林建築雙年展（Tallinn Architecture Biennale 2026，簡稱TAB2026) 以「How much?」為題，正正從這道看似簡單的問題切入。它所追問的並不只是建築值多少錢，而是成本如何塑造空間、如何決定甚麼被保留或捨棄，以及一座建築的價值最終由誰承擔、誰又能夠享有。展覽所批判的，是一種由Excel表格主導的「Excel architecture」，把效率、回報率與最低成本放在最前面的建築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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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isit Estonia[/caption]
展覽選址Linnahall本身，已是一道具體而複雜的算式。這座位於塔林海邊的巨型現代主義建築，昔日作為大型公共設施而建，如今長期閒置，卻一直去留未定。修復它，代價高昂；拆卸它，同樣昂貴；而甚麼都不做，看似毋須即時支出，實際上卻讓結構老化、文化價值流失，並把決定一再推給未來。Linnahall不只是TAB的展覽場地，更像一份被攤開的帳目。每一次延後維修、每一次擱置重用計劃，都會累積新的物質、經濟與文化成本。
這種延後付款的邏輯，在日常建築裡其實並不陌生。一幢樓宇可以在落成時符合預算，卻在往後數十年持續消耗更多能源、人手和金錢。沒有妥善遮陽的玻璃立面，或許令外觀顯得通透俐落，卻可能令冷氣長開；看似節省的飾面和五金，可能在高頻率使用下迅速老化；被壓縮得過於精準的平面，則可能失去面對生活變化的餘裕。起初被省下來的金額，最終會化為住戶的電費、管理公司的維修單、公共部門的更新工程，甚至一個社區日漸下降的生活品質。[caption id="attachment_134651" align="aligncenter" width="900"]
Photo credit: baubüroin situ[/caption]
TAB其中一個參展作品，瑞士事務所baubüroin situ的「Winkelbau Zwhatt Areal」，提出了另一種理解成本的方法。項目位於瑞士Regensdorf的Zwhatt Areal，團隊把一座建於1981年的既有商業建築三樓，改造成可供試住的住宅單位，探索舊辦公空間轉化為可負擔住屋的可能。與其把舊有室內徹底拆空、再以大量新物料重新包裝，設計選擇盡量沿用原有空間的條件。既有動線、牆身與地板大致保留，只在真正影響使用的位置作修補或調整。
新加入的廚房和浴室則被整合為獨立的服務單元，以可逆方式建造，日後可按需要拆除、移動、重組或重新投入材料循環。整個項目並非一次到位的最終改造，而是一個為期兩至三年的試住階段，讓團隊從住戶的實際生活經驗中，為日後整座建築的改造、擴建和再利用累積參考。
按TAB資料，這種以保留、修補和再利用為核心的方式，較常規翻新減少65噸二氧化碳當量排放，相當於減少43%。但數字背後更值得留意的，是它對翻新的重新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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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varrus Arkkitehdit[/caption]芬蘭事務所AvarrusArkkitehdit的「Simply Massive」則從磚牆切入。它不把磚視為營造溫暖感的飾面，而是討論其空氣、能源、質量與循環：厚實磚牆可儲存熱能，協助穩定室內溫度；自然通風可減低對機械系統的依賴；耐久的單一材料亦有機會在建築壽命完結後重回循環。一面看似「用料較多」的牆，未必就是浪費；若能減少日後設備、維修與更換的需要，反而可能更具長遠經濟性。[caption id="attachment_134658" align="aligncenter" width="1500"]
Photo credit: Avarrus Arkkitehdit[/caption]「How Much？」這個問題，在香港尤其值得深思。在一個以呎價衡量空間、以效率分配日常的城市裡，走廊、玄關、窗邊、平台，甚至公共空間，常被視為可以壓縮或換算成可售面積的部分。然而，一條稍為闊一點、可放書架或小椅子的走廊；一扇真正帶來對流的窗；一個可供鄰里停留的門廊，未必會立即反映在樓價上，卻往往決定一個空間能否容得下生活的雜亂、轉變與喘息。一幢好建築不必鋪滿昂貴石材，也不必把每一寸面積填滿。真正值得的建築，是願意把時間、人的感受與未來改變的可能都算進去；在多年以後，仍然舒適、耐用、易於修補，並值得被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