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都是肉,企業主要把公司傳給下一代時,最直覺的做法往往是「平均分」,但三個孩子各拿三分之一股權,看似公平,真正負責經營的接班人,卻可能連穩定的控制權都沒有。家族企業傳承真正難的不是把財產分完,而是如何拆開所有權、受益權與經營決策,讓想接班的人有權經營,不進公司的家人也能分享成果。

不少家族企業到了交棒時刻,最先想到的是「誰來接班」,但真正的難題往往是,接班人有沒有足夠的權力把公司帶下去。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家族企業暨財富傳承服務會計師李南漢指出,企業主即使對下一代寄予厚望,希望他接班後推動創新、再創高峰,如果沒有同步安排足夠的控制權,最後仍可能陷入「有責無權」的困境。

他直言:「你給他很大的期待,希望他接班後能推動創新、再創高峰,但如果沒有給他足夠的武器,最後只會變成心有餘而力不足。」

假設企業主有三個孩子,其中一人準備接班,另外兩人沒有參與經營,若為了公平將股權各分三分之一,接班人即使坐上董事長位置,手中表決權也只有三分之一;未來只要家族成員對重大投資、人事或公司方向意見不同,經營者就可能必須反覆尋求其他股東支持,而股權再經下一代繼承後,結構還可能變得更加分散。

問題就在於,家族眼中的「公平」,未必等於企業經營需要的安排。李南漢指出,沒有進入公司的家族成員,不代表不能享有企業成長成果;真正要拆開來看的,是誰負責經營、誰擁有資產,以及誰享有收益。有人接手公司,也有人選擇當「快樂股東」,角色不同,權利安排自然不必完全相同。

以信託為例,家族可將股權放入信託,再透過監察人、保護人或信託決策委員會等設計,安排股權表決及重要決策的方式,同時約定其他家族成員如何取得收益。如此一來,負責經營的人有機會取得所需的決策空間,未參與公司的兄弟姊妹仍能分享企業創造的財富。

資誠家族辦公室協同主持律師鄭策允因此直言:「傳承不是切蛋糕。」切得越平均,不代表每個人都會更滿意;當接班人沒有足夠權力經營,其他家族成員又不知道為何彼此安排不同,看似公平的分配,反而可能替下一次衝突埋下伏筆。

制度之外,另一個容易被低估的問題是「怎麼說」。李南漢以實務情境舉例,如果父親有一天突然把孩子叫來,宣布公司股權50%給哥哥,另外兩名子女各25%,即使背後有經營上的理由,其他孩子第一時間想到的,很可能仍是「為什麼他比較多」。

因此,與其等到最後才宣布誰接班,不如先把接班條件、退休時間與角色分工說清楚,例如下一代需要哪些學經歷、是否應先到外部企業工作,回到家族公司後又要經歷哪些部門輪調,再透過家族會議或家族憲法建立固定溝通機制。企業內部可以按照職務與制度運作,回到家族,每一個持股比例背後卻都是父母、手足甚至婚姻關係,數字分得再精準,如果沒有人說清楚理由,仍可能留下多年心結。

葡萄王生技董事長曾盛麟談自己的接班經驗,也呈現兩代之間另一種落差。他從海外回到葡萄王後,一度不明白父親為什麼不願更換部分主管,直到自己擔任董事長,開始承擔業績、組織穩定與決策成敗,才逐漸理解創辦人當年的顧慮。

曾盛麟形容,西方企業可以講「對事不對人」,東方社會很多時候卻是「對事又對人」。二代眼中理所當然的改革,在跟著創辦人打拚數十年的老臣眼中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因此,要說服上一代改變,不能只強調新制度比較先進,而得說清楚這項改變究竟能替公司帶來什麼好處、降低哪些風險。

這也讓交棒比單純分配財產更複雜,下一代需要的不只是股份,還要有足以經營公司的權力與信任;沒有進入公司的家族成員,也需要知道自己能分享什麼、不能介入什麼。股權怎麼分、誰能做決策、家人怎麼談,如果都等到交棒前夕才處理,一場原本希望「公平」的傳承,最後反而可能把企業帶進另一場權力拉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