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一九八〇年代中期台灣言論管制的困境(之一)〉,談到被警總查扣的1983年3月《八十年代》(月刊)第32期,其中〈美國的臺灣政策〉、〈美國重估中共政策〉是查扣的主要原因。這篇文章繼續要談的是蔣良任的〈美國重估中共政策〉,由於牽涉很廣,要有多篇文章討論。
當前的美中台關係錯綜複雜,這個禮拜,川普與習近平預計在9月24日在華府見面,之後美中雙方對於台灣的看法與政策猶需注意。9月18日,政大國關中心舉行「鞏固與重塑:解析二十大後中國發展的動態與展望」研討會,邀請吳玉山院士發表主題演講,吳玉山認為「習近平對於國內有充分控制的話,對於台灣可放可收,可以再等一段時間,沒有必要去冒險。可是他如果受到挑戰,反而要反應得比較強。」聯合報訪問趙春山教授,趙春山認為「中美關係近年來出現緩和的跡象,但雙方競爭的本質沒有改變,加上兩岸關係的敵意有增無減,台美中的三個雙邊關係,存在嚴重的『戰略互疑』。『棄台論』在美國國內時有所聞,但主張對中強硬和支持台灣自我防衛,已長期形成美國的跨黨派共識。川普政府基於選舉考量,維持戰略模糊,仍是美國對華政策的最佳選擇。」我之所以引用兩位重量級且發言穩健的學者講話,一方面反應時事,一方面,與我們今天討論的主題有關。
我們現在回顧1980年代美國對中、對台的觀念與政策很有意義。1950年初韓戰後,美國與中共斷斷續續談判,至七零年代初,美國採取聯中制蘇政策,中華人民共國進入聯合國,七零年代末,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國建交,美國通過《台灣關係法》,雷根總統在1981年上任後,採取中台平衡政策,由於中共當時需要美國協助其現代化,儘量容忍美國保持這樣的三方關係。近十年來中華人民共國日益壯大,未來實力與外延範圍可能超越舊蘇聯,這對美國與亞洲盟友形成很大的壓力。近年來美國由於自身財務與社會問題沉重,東亞政策猶豫在維護第一島鏈與退守第二島鏈之間。如果美國保護傘鬆動,日本、南韓、菲律賓、越南、印尼等國為自保而必然開始獨立發展軍備甚至核武,這些中等國家的聯盟恐將出現「新戰國時期」。台灣長期被壓縮在兩岸關係與美中競合的高壓下,內部族群關係受意識形態影響,國際視野狹窄,風吹草動皆容易造成人心浮動。因此我建議不論統獨,台灣需逐步建立世界觀與保持兩岸及國際友誼,媒體猶應主動降低政黨代理人鬥爭角色,回歸正常報導、評論以及擴大民眾視野功能。
有些人有一個觀念,認為美國在各地操弄政治,是帝國主義,這看法部份符合事實,然戰後沒有美國出面支援與維護許多經濟殘破的國家,全球秩序在蘇聯的世界革命舉措下,將更為紊亂。在這個過程中,美國自然無可避免地產生「民主上國」儀態,對於一些自尊心強的國家與民族往往是不太能接受的。在《未來十年的中國政策》(China Policy for the Next Decade)第366頁中說:「The United States as a superpower pursues its policy from a global perspective」,就是說「美國作為超級大國,其政策制訂是從全球視角出發」,這樣說話,不免表現出當時美國人的氣勢與格局。下一句話說「As the most regulatory power on a worldwide scale, a key element of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is power projection」,就是說「作為全球最具監管權力的國家,美國外交政策的關鍵要素是力量投射」,regulatory power是制訂、監視與管制規範的強權,power projection是力量投射,就是「全球戰力部署與迅速打擊能力」。以這個標準來看,美國在戰後維持「世界隊長」角色已有80年,今後是否可以有效延續下去,討論的著作與論壇很多。
研究帝國主義歷史的著作基本上認為帝國主義在財務上長期是負債的,維持帝國主義的心理主要是榮耀與其文明的延伸,其逐漸崩潰除了在其母國與殖民地的治理能力衰退,還受到新興強權的挑戰,主要的問題就是被海外大量駐軍拖垮,財務日益拮据,能從殖民地搜刮的資源還需再製輸出,當母國工業生產力不足,全球市場需求大幅降低,帝國難以維持其幅員。今天的美國國債達38兆美元,美國公債殖利率近5%大關,川普總統在全世界搜刮關稅,強迫生產線回國,其實質效益能持續多久,值得觀察。美國這個令人懷念的帝國,雖還沒有出現崩潰的跡象,但是危機深重,已是公開的事實。新興崛起的中國,需以其為鑒,在言行上應收斂其常予人的衝擊感。我個人認為中國宜以歐盟為範例,在亞洲地區做為政治安定、經濟流通、文化昌明的護衛干城。
前言說:「由前美國駐英大使詹森率領的大西洋會議中國政策委員會(Atlantic Council China Policy Committee),於三月七日到台灣訪問三天,並與我國學者專家舉行座談會,同行的中國問題專家包括高立夫、惠廷、威爾漢姆等。這個新興且富影響力的研究機構,此次提出二十六篇有關美國未來十年對中國政策的論文。他們曾帶著這些論文,到大陸與中共社會科學研究所的專家交換意見,後來到香港,離開台灣後,還要到漢城、東京,與日韓專家討論有關中國政策的建議。據悉,我方專家在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的座談會中,對他們提出尖銳的批評,因為可以看出美國學者想把台灣置於一旁,迫切想要拉攏中共的欲望,台灣在美國政策設計者心目中,似乎已變成尷尬的包袱。從這些論文和建議,可以看出美國學術界的主要潮流。從這裡,我們所有愛鄉愛國的讀者,都應該先了解我們所處的國際環境,並從這種瞭解中,激發共同智慧和集體毅力,一齊為我們的命運而奮鬥。」
我查詢當年Atlantic Council訪台過程的相關論文、著作,逐一確認該訪問團主要成員資歷:
前美國駐英大使詹森應為前美國副國務卿烏拉爾 • 亞歷克西斯 • 詹森(Ural Alexis Johnson,1908-1997),美國資深外交官,二戰期間派駐東京、京城府(首爾)、奉天(瀋陽),日本偷襲珍珠港後遭日軍拘禁,戰後參與韓戰停戰協定,1955年8月在日內瓦舉行的中(中共)美大使級會談,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駐波蘭大使王炳南會談。曾任美國駐捷克大使、泰國大使、日本大使、美國副國務卿(Under Secretary of State)。是大西洋會議中國政策委員會主席及此次訪問團團長(chairman of delegation)。Ural Alexis Johnson出團前在美國公開邀請美歐日韓相關學者專家參加大西洋會議中國政策委員會(Atlantic Council China Policy Committee),沒想到參與者踴躍,高達58人,其中執筆寫作政策報告專文26篇,可見當時的「中國熱」情形。
我們要了解,美國人的作風是公開表達,接受交流辯論,這些專文事先流通,《八十年代》(月刊)獲悉內容(我認為《八十年代》發行人康寧祥從美國某駐台管道獲得),在1983年3月第32期刊出〈美國的臺灣政策〉、〈美國重估中共政策〉的摘要翻譯。由於文中直白分析中國、台灣、日本、蘇聯、南韓、東南亞等對美中建交後的反應與看法,其中日本、蘇聯非常反對美中結盟,因為美國政府的政策是幫助中國(中華人民共國)現代化,圖將中國納入國際秩序(這秩序多由美國制訂規範regulatory,如世界銀行),在軍事方面美中合作以抵制蘇聯,由此蘇聯、日本擔心這會破壞美蘇已經形成相對穩定的國際勢力平衡(我認為八年後蘇聯解體,和美國的聯中政策有相當關係,美國視蘇聯為最大威脅而未相對協助蘇聯先代化,不能說不是被中共計設,美國人多浪漫樂天,和英國人的老謀深算大不相同,英帝國維持日不落兩百多年,英殖民地獨立後多繁榮昌盛,美國有可能做不到)。由於台灣人民長期被新聞管制,許多人盲信中共暴政必亡,如果閱讀到這些訊息,確實有可能造成社會恐慌,因此國民黨查禁,不是沒有道理。可見政府必須讓輿論自主中立,否則遲早會發生失信於民的危機,而且查禁以後反而在地下流通。
勞夫 • 高立夫(Ralph Clough,1916-2007):早年在中國廣東短暫讀書,戰後曾任美國駐台北中華民國大使館代辦、副館長,長期參與冷戰時期及中美斷交前後美台外交事務,著有經典著作《島嶼中國》(Island China)。
亞倫 • 惠廷(Allen S. Whiting,1926-2018):哥倫比亞大學博士,1950年代由福特基金會資助於台灣學習語言,1960年代任美國國務院遠東研究與分析辦公室主任、美國駐香港副總領事,1968至1988年國國務院顧問。
威爾 • 漢姆(Alfred Wilhelm):退役美國陸軍上校,長期研究中國軍事戰略、中美軍事交流與台海安全。在此訪問團中擔任計畫室主任(Project Director)
此代表團陣容堅強,多在中國、台灣、亞洲有長期生活與工作經驗,其來台主要目的是在1982年8月《中美八一七公報》後,限制美國對台軍售的質與量,引發台灣方面的焦慮。1983年3月的這場訪問,是美國退休政前要與智庫受命前來安撫並實地了解台灣海峽安全、台灣防衛需求、經濟轉型及政治走向的觀察評估,及建議未來十年的美國對華政策。代表團在台拜會行政院長孫運璿及外交部高層,並與台灣學術界(如政大國關中心)進行閉門座談,探討在沒有正式邦交下,如何透過《台灣關係法》實質確保台灣與東亞局勢穩定。至於是否曾安排拜會蔣經國總統,我尚待確實。
詹森大使返美後,將此行與各方研討成果編纂成書,1984年出版了著名的政策報告書《未來十年的中國政策》(China Policy for the Next Decade)。該報告強調:儘管美中關係正常化,美國仍須維持對台海和平的堅定承諾,並主張兩岸應透過非武力方式進行多方面接觸與實質交流。
《未來十年的中國政策》書中多次談及,美國保守派人士,尤其是共和黨,對中華民國與台灣在感情與道德上很有負擔,對於卡特總統驟然與中華民國斷交,撤走第七艦隊,非常不以為然,雷根總統在競選期間甚至批判卡特「出賣台灣」。尤其是卡特總統密不發訊,直到1978年12月15日晚間在電視上突然宣佈此事,美國最後一任駐中華民國大使安克志在台灣半夜由宋楚瑜赴官邸叫醒蔣經國總統,告知台灣天亮時間,美國將與中華民國斷交。這件事,不但在台灣引起軒然大波,長年信任美國的老百姓義憤填膺,美國民眾與美國盟友亦多感處理不當。但是此事卻是對台灣的祝福,一種因禍得福(disguised blessings),美國國會迅速召集起來,撰寫台灣關係法草案,在1979年4月通過,由於這個過程,台灣獲得的實質保障是由美國國内法執行,比長年累月擔心受怕、風雨飄搖的中華民國更為安穩。雖然我不喜歡這樣的非正式關係,但是47年來,台灣安若磐石。
至於為何我在此詳細敘述1978年12月15日發生的事,因為當時我剛到美國留學,白天聽說卡特總統晚上要在電視上宣佈有關台灣的事情,我們留學生忐忑不安。晚上打開電視,聽到美國與我國斷交,如晴天霹靂,當晚打回台灣長途電話壅塞不通,我父母在台灣知道此事,震驚之餘,不讓我回台灣,因為咱楊家至少有一個兒子在美國,大難來了,還能保住一個孩子。我現在回想此事,可以讓讀者了解當年許多外省家庭的心情,逃難是我們近代的宿命。國運困厄,離散歲月,父母的眼淚,孩子的眼淚。
另外,我要講一件事,卡特總統對國民黨政府印象很差。由於撰寫這系列文章,我意外讀到卡特年輕在1947、48年隨美軍駐紥山東青島,他見到國民黨部隊在街上拉夫,非常不滿,形成他一生的印象。事實上,國共內戰,山東是最拉鋸也最慘烈的地區之一,當國軍戰事不利,劉安琪軍長受命撤退,他叫屬下去各地能拉多少人上船就拉多少人,他親見山東的共產黨土改殘酷,共產黨一旦佔領山東,所有的國民黨人員、地主、企業家都要遭殃,因此來台的山東人可能是外省人中最多的,這些山東老鄉,除了澎湖事件,一般在台灣基本生活安穩。因此,一個國家、一個政黨、一個企業、一個人的形象非常重要,要經常注意面對自己過去的問題,坦誠是最好的策略,像卡特總統,沒有人想到要去向他解釋國共內戰中山東發生的種種事情,隔了30年,他的決定,我相信其中多少受到當年景象的影響。(照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