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鞍溪的河川治理掌握在中央，鄉內排水、水溝與地方公共設施涉及花蓮縣府及光復鄉公所。（方儉攝）

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過去一年，沖進光復鄉的黑泥仍未真正消失。

鏟子超人與大型機具從住家、學校和農田清出的廢土，被一卡車一卡車運往台九線大進路附近、馬太鞍溪南岸阿托莫及北岸鳳林一帶。其中，台九線旁的土堆寬約50公尺、四五層樓高，綿延近1公里，覆蓋其上的藍色帆布，遠望如同兩條伏在花東縱谷裡的藍色長龍。

泥土離開了居民的家，災難卻以另一種形式留了下來。沒有妥善覆蓋的細泥經過日曬，化為粉塵進入民宅與教室。學校師生不敢輕易打開門窗，洗好的車停放兩天又覆上一層灰；毛毛雨落下，雨水混著空氣中的粉塵，幾乎成了泥水。

這幅景象正是光復災後一年的縮影。道路通了、學校復課了，許多居民的生活仍停留在漫長的重建期。更值得追問的是，光復今天能夠維持運轉，很大一部分依靠企業、慈善團體、校友與陌生人的捐款。民間善意接住了災民，也替政府墊付了重建跟不上生活需要的時間與成本。

災後的小農失去農機，農地被厚重泥沙覆蓋，是企業、宗教及民間團體協助整理土地、提供設備，部分農民才有機會重新耕作。光復國中的棒球場遭泥流掩埋，善心人士、慈善團體與棒球界協助整地、鋪設紅土、架起圍網、捐贈器材，球隊在一個多月後便恢復訓練。光復商工的汽車修護等實習場域也獲得外界支援，學生得以繼續實作課程。

連學生吃飯，也是民間先接了起來。災後初期，外地民眾主動為光復商工送了兩週便當；此後，學校依靠社會捐款，支付全校午餐及住宿生的早餐、晚餐，直到今年6月底，累計支出超過200萬元。部分弱勢學生的住宿、制服與生活所需，同樣由善心人士支應。

民間援助之所以迅速，因為它直接面對需要。孩子沒有飯吃，就先送飯；球場毀了，就先整理到可以訓練；農機壞了，就設法補上設備。公共工程則必須經過規劃、設計、公告、招標、施工與驗收，每一個環節都有制度上的理由，累積起來卻形成漫長等待。

於是，災後一年出現一幅令人難堪的對照：民間捐助的項目往往率先恢復，編列正式預算的公共工程，許多仍在等待。

公共工程需要程序，龐大預算也必須接受監督。然而，政府明知大型災害會在短時間內製造大量工程需求，廠商、工人與機具必然供不應求，便應啟動災區專案採購、整合招標及跨區人力調度。讓每所學校依照平時節奏各自發包、各自承受流標，等於把制度缺乏彈性的代價留給災民。

馬太鞍重建的另一道障礙，是中央與花蓮縣政府分屬不同政黨，長期缺乏政治互信。河川涉及中央，地方排水與環境整理由縣府負責，中央與地方關係緊張，許多問題更難協調。

馬太鞍溪的河川治理掌握在中央，鄉內排水、水溝與地方公共設施涉及縣府及鄉公所；校園重建經費有些來自教育部與體育部，有些必須經過花蓮縣政府執行；廢土清運又牽涉工務、環保與河川管理單位。任何一方都無法單獨完成重建，任何一個環節停滯，也會拖住後續工程。

目前雖無足夠證據將特定工程延誤直接歸因於政黨衝突，但中央與地方缺乏互信，必然增加溝通、決策與協調成本。中央說經費已經核定，地方說工程必須依法辦理；地方要求中央協助，中央又要求提出完整計畫。各機關都能說明自己做了什麼，最後結果卻沒有人完整負責。

河川不會區分中央權責與地方權責，洪水也不會辨認藍綠。中央與地方如果無法跨越政黨界線，就沒有資格要求災民無限期展現韌性。

行政院與花蓮縣政府應成立具有決策權的聯合重建平台，由中央、縣府、鄉公所及受災社區共同參與，逐項列出負責機關、完成期限與卡關原因。跨機關爭議必須限期裁決，不能讓公文往返取代決策。雙方也應共同公布重建進度，接受同一套指標檢驗，避免各自選擇有利數字交代。

政府習慣用核定經費、發包件數與工程完成率說明重建成果，居民真正關心的卻是：還有多少家庭住在組合屋？多少農地無法復耕？中央廚房何時恢復？廢土何時去化？排水系統能否承受下一場豪雨？長期粉塵會不會傷害居民與學生的健康？

工程完成率無法代表生活復原率。政府應公布一張完整的重建進度表，把住宅安置、農地復耕、廢土處理、校園工程、空氣品質、健康追蹤與產業恢復全部納入，每一項都列出期限與負責機關。

尤其光復的風砂問題已經進入公共衛生層次。政府應設置長期空氣品質監測，公布懸浮微粒濃度與粉塵成分，為居民、學生及第一線清理人員提供健康追蹤。裸露廢土也應採取覆蓋、灑水、植生等抑塵措施。如果多年後居民陸續出現呼吸系統疾病，政府才回頭研究健康風險，代價將由整個世代承擔。

台灣最美麗的風景，確實是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從鏟子超人、企業捐款、大學校友會修復球場，到陌生人送便當，台灣社會已經證明，人民願意在災難來臨時彼此接住。

但政府不能把志工創造的奇蹟計入自己的重建成績，也不能讓校長募款、企業認養與居民自救，成為災後治理的固定模式。民間善意可以救急，長期重建只能由制度完成。

光復居民早已證明自己能夠站起來。現在接受檢驗的是政府，能否在捐款退潮、志工離開、新聞鏡頭轉向別處之後，完成民間無法承擔的工作。

洪水不分中央與地方，黑泥也不分藍綠。台灣人的善意已經替政府爭取了一年，不能再要求人民繼續墊付時間與代價。一個政府若長期依賴這份善意替制度補洞，再動人的故事，最後也會成為治理失能的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