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此次訪問華盛頓,川普親自到機場迎接,軍禮、戰機、國宴,美國最有影響力的一批企業領袖也坐在席間。對台灣人而言,看到這樣的畫面,心中有所警覺完全可以理解:美國是不是要再次與中國建立密切的夥伴關係了?川普會不會為了貿易與經濟利益,把台灣放上談判桌?當美國企業再次看到中國龐大的市場,華府會不會重新走回我們已經熟悉了幾十年的中國政策?
這些問題都應該問。但如果只從川普與習近平握手的照片尋找答案,我們很可能看錯真正正在發生的事情。今天接待習近平的美國,已經不是二十年前那個相信「中國終將改變」的美國。這個變化對台灣而言,比國宴規格有多高、川普對習近平有多熱情重要得多。
美國正在尋找新的中國戰略。我認為真正尚未完成的,不是華府有沒有意識到舊政策已經失敗,而是美國是否真正理解那套政策為什麼失敗。因為過去半個世紀美國中國政策最深層的錯誤,不只是對中國過於友善,而是一廂情願。
尼克森、季辛吉在冷戰背景下打開中國大門,有其當時的地緣政治邏輯。問題是,一個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戰略操作,後來逐漸演變成一整套對中國未來的樂觀想像。美國相信,只要讓中國進入世界市場,經濟發展就會帶來中產階級的壯大,中產階級會促成公民社會的成長,公民社會會要求更多政治權利;最後,一個富裕、而且與世界深度連結的中國,會成為國際秩序中一個更加開放、理性並願意遵守規則的參與者。
這套理論聽起來很合理,問題是,它沒有發生。美國中國政策最大的錯誤,不是不了解中國,而是把自己希望中國成為的樣子,誤當成對中國共產黨本質的判斷。
我從1989年開始就有理由懷疑這套假設。六四那一年,我們這一代中國青年在天安門廣場親身理解了中國共產黨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政權。華盛頓看到的是同樣的坦克、同樣的鎮壓。然而,美國外交政策圈並沒有因此從根本上重新檢討對中國的判斷,更多時候反而把六四視為美中關係的一次重大挫折,接下來思考的仍然是如何修復關係。
季辛吉是這套思維最有影響力的建立者和維護者之一。他當年推動美中關係正常化的歷史角色,當然應該得到客觀評價,但他後來長期扮演的角色也應該受到檢視。離開政府之後,季辛吉建立了成功的國際商務顧問事業,其商業價值很大程度來自他與世界各國政商領袖的特殊關係與接觸管道,中國當然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與此同時,他又長期是華盛頓中國政策最具影響力的聲音之一。
我並不是說季辛吉的中國立場是被商業利益收買的。我們沒有證據可以作出這樣的指控,季辛吉本人也曾明確否認。真正值得提出的,是一個更大的公共倫理問題:為什麼美國長期接受這樣一種安排——一個對中國政策具有巨大影響力的人,同時可以從使他具有這種影響力的政治關係、資訊與接觸管道中獲取私人商業利益?
問題當然不只是季辛吉一個人。更深遠的影響,是華盛頓逐漸形成了一種思考中國的習慣:所謂「懂中國」,愈來愈意味著懂得北京如何看待世界。理解中國當然必要,但理解北京的立場,與接受北京的敘事,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北京把台灣稱為「統一問題」,世界也逐漸習慣在這套敘事中討論台灣。於是問題變成:中國什麼時候會統一台灣?能不能和平統一?台灣做什麼會「刺激」北京?美國做什麼會踩到中國的「紅線」?如何「維持現狀」,才能避免中國採取行動?
但這些問題全部建立在一個很少被重新檢視的前提上:為什麼台灣的未來,首先必須是一個「中國統一問題」?
如果加拿大魁北克人民要求獨立,民主世界首先面對的是魁北克人民自己的選擇;蘇格蘭人民要求離開英國,也可以透過民主程序決定自己的未來。那麼到了台灣,為什麼兩千三百萬人的未來,首先要從北京如何定義「中國」開始討論?
同樣的問題也存在於西藏和維吾爾問題。北京偏好使用「分裂主義」、「反恐」、「國家統一」和「內政」的敘事,但美國其實早就有一套自己熟悉的政治語言,可以用來理解大規模拘禁、宗教迫害、文化壓迫與強制同化:人權、宗教自由、任意拘押、文化權利,以及在證據符合標準時所說的反人類罪。
這些概念不會因為涉及的國家是中國,就突然失去效力。
中國是一個獨特的國家,但中國所帶來的政治問題並不獨特。
威權就是威權,軍事脅迫就是軍事脅迫,國際承諾就是國際承諾。中國不是國際秩序之外的一個特殊存在;恰恰相反,中國正是今天的國際秩序能不能實踐自己所宣稱原則的最重要考驗之一。
美國如果真的準備建立新的中國戰略,就必須先接受這一點。還有第二點同樣重要:中國完全聽得懂美國的語言。
幾十年來,美國花了極大的力氣理解中國的歷史、中國的屈辱、中國的敏感、中國的紅線、中國的核心利益。這當然是外交工作的必要部分。但為什麼很少有人反過來問:北京為什麼不需要理解美國的語言?
中國領導人當然知道什麼是民主,也知道什麼是選舉、人權、言論自由、宗教自由、國際法、主權與嚇阻。事實上,中國共產黨花費如此龐大的資源,控制這些概念在中國境內如何被討論,本身就說明它非常清楚這些概念所具有的政治力量。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北京聽不懂美國的語言,而是華盛頓逐漸失去了理直氣壯使用自己語言的信心。
這裡存在一個巨大的歷史反諷。過去幾十年,美國相信透過接觸可以改變中國;結果,在華盛頓等待中國被改變的同時,北京卻逐漸改變了華盛頓談論中國的方式。
這才是此次川習會那些華麗照片背後,我認為台灣真正應該看懂的新聞。
川普與習近平握手,不等於美國重新擁抱中國。兩個擁有核武、經貿關係密切的大國領導人願意見面,本來就是必要的外交。美國企業希望繼續與中國做生意,也不代表美國必然會回到二十年前的中國政策。MAGA看到的是中國崛起過程中美國製造業的流失、不公平貿易以及供應鏈風險;美國國安體系看到的是軍事擴張、台海風險、科技競爭與經濟脅迫;美國企業界仍然看到龐大的中國市場,卻也愈來愈清楚政治風險、出口管制、稀土、供應鏈以及美中競爭帶來的成本。
他們對中國的看法並不相同,但有一件事愈來愈接近共識:過去那套中國政策所期待的中國,沒有出現。
因此,台灣真正需要觀察的,不是川普在紅地毯上如何接待習近平,而是紅地毯收起來之後,美國準備以什麼樣的戰略思維與中國打交道。
如果華盛頓仍然接受北京的敘事,那麼即使今天的美國政府在軍事、科技、關稅上對中國十分強硬,台灣仍然面臨長期風險。相反地,如果美國開始把台灣重新放回自己熟悉的民主政治與國際秩序中理解,問題就完全不同了。
問題不再是「中國何時統一台灣」,而是「台灣人民希望自己的未來是什麼」;不再只是「如何避免刺激中國」,而是「一個民主社會是否應該因為另一個國家的武力威脅,就被迫限制自己的民主選擇」;不再只是中國的「核心利益」是什麼,而是美國以及其他民主國家的核心利益究竟是什麼。
這並不意味著台灣從此可以放心,更不意味著美國一定會無條件保護台灣。國家有國家利益,川普尤其習慣從交易、成本與美國利益出發思考外交。台灣如果把自己的安全完全建立在「美國一定會救我們」這樣的信念上,那和過去美國相信「中國富裕之後一定會民主化」一樣,都是把希望當成分析。
但這裡還有一個台灣自己的責任。台灣不能只是等待美國有一天突然想通,不再接受北京的敘事。台灣自己必須參與這個改變,而且應該比任何其他國家都更加積極。
幾十年來,北京在國際社會非常成功地建立了一套描述台灣的敘事:台灣問題、統一問題、分離主義、一個中國、核心利益、紅線、挑釁、台獨。令人遺憾的是,台灣很多時候只能被動地在這套敘事裡為自己辯護。北京說台灣「搞分裂」,我們回答我們沒有宣布獨立;北京說台灣「挑釁」,我們努力證明自己非常克制;北京說這是中國的「內政」,我們再努力解釋為什麼台海和平具有國際重要性。
但只要我們仍然在回答北京提出的問題,北京就仍然掌握著定義問題的權力。台灣下一階段的國際戰略,不應只是反駁中國的答案,而應該開始拒絕中國的問題。
台灣不是一個等待「統一」或「獨立」才能完成政治存在的地方。台灣已經是一個由兩千三百萬人民共同生活、繳稅、投票、服兵役、選舉政府,並共同承擔公共決策後果的民主社會。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而是兩千三百萬人的未來應該由誰決定?
真正的問題也不是「台灣有沒有挑釁中國」,而是:一個民主社會舉行選舉、選出北京不喜歡的總統、與其他民主國家發展關係,為什麼會被稱為「挑釁」?如果另一個國家以軍機、軍艦和飛彈威脅這些正常的民主活動,究竟誰才是在改變現狀?
甚至連我們已經習以為常的「台灣問題」這四個字,都值得重新思考。台灣不是一個等待華盛頓與北京共同解決的「問題」,台灣是一個已經存在的民主社會。
這些不是台灣發明出來要求世界接受的新概念。恰恰相反,它們是美國、歐洲、日本以及其他民主國家每天都在使用的政治語言:民主、人民意願、法治、國際和平、反對武力脅迫,以及人民決定自己未來的權利。
所以台灣需要做的,不只是要求美國不要再接受北京的敘事,更應該幫助美國重新找到它自己的語言。
這也是台灣可以對正在形成中的美國新中國戰略作出的重要貢獻。台灣不應只是美中戰略競爭中等待別人決定命運的一枚棋子,更不應每天猜測華盛頓會不會「棄台」。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應該有能力主動參與民主世界如何理解中國、如何理解台海,以及如何思考下一階段國際秩序的形成。
所以,此次川習會真正值得台灣關注的,不只是川普對習近平說了什麼。我們也應該問另一個問題:
下一次美國總統坐到中國領導人對面時,他對台灣的理解,有多少仍然來自北京的敘事,又有多少是台灣幫助民主世界重新想清楚的?
※作者為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落籍台灣中國民運人士/立法院人權促進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