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一笑,仍是江湖 專訪華語武俠劇大導演賴水清 從香港無線訓練班、新加坡《霧鎖南洋》,到台灣八點檔與中國大陸影視現場

《新龍門客棧》《倚天屠龍記》《天龍八部》到《天涯明月刀》他用數十年導演生涯,寫下一部華語影視江湖誌。

拍了一輩子江湖,賴水清談起江湖時,語氣並不張揚。

他沒有把江湖說成刀光劍影,也沒有把自己放在英雄的位置。問他,如果把人生拍成一部戲,下一幕要取什麼名字?他想了想,只說:「回頭一笑。」

賴水清從香港無線電視藝員訓練班出身,後轉向幕後,走過新加坡、台灣與中國大陸影視現場。他以「順勢而為」回望一生江湖。(圖/記者黃華安攝於橫店)
賴水清從香港無線電視藝員訓練班出身,後轉向幕後,走過新加坡、台灣與中國大陸影視現場。他以「順勢而為」回望一生江湖。(圖/記者黃華安攝於橫店)

這四個字很輕,卻像一個人走過香港電視黃金年代、新加坡的長篇電視劇開創、台灣八點檔風華、兩岸四地的拼博,經歷武俠劇大潮之後,終於能以溫厚而平靜的眼神回望來路。那些當年戰戰兢兢的日子,後來都成了故事;那些火場、沙漠、爆破、檔期、剪接與演員的眼淚,最後也都被收進一部部戲裡,成為觀眾記憶中的江湖。

賴水清是華語影視圈重要導演之一,公開資料記載,他曾任香港麗的電視及亞洲電視編導、監製,後來轉往新加坡、台灣與中國大陸發展,作品橫跨武俠、古裝、年代與情感劇。對許多觀眾而言,他的名字連著《倚天屠龍記》、《新龍門客棧》、《神雕俠侶》、《笑傲江湖》、《天涯明月刀》、《天龍八部》、《鹿鼎記》等劇集,也連著一整個華語電視劇由棚內走向實景、由傳統武打走向大製作的年代。

賴水清回憶,當年電視仍是新興行業,年輕人對這個新世界充滿好奇。他那一期訓練班報考者多達四千人,最後錄取不到四十人,經過一年訓練與多次篩選,畢業時只剩三十多人。那一期九位男生中,後來有五位走上導演路,包括賴水清自己、杜琪峰、黃建勳、劉仕裕、潘嘉德等人。

「香港那個訓練班,出來的人才真的很多。」他說。後來劉德華、劉嘉玲、吳啟華等演員,也都出自相關訓練體系。那不只是一所訓練班,更像一條通往香港電視與電影黃金年代的窄門。能進去的人不多,留下來的人更少,但真正留下來的人,幾乎都在時代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天龍八部》室外雪地大場面劇照。賴水清認為,金庸武俠不只有武功,也有歷史、家國、俠義與人物命運。(圖/記者黃華安攝)
《天龍八部》室外雪地大場面劇照。賴水清認為,金庸武俠不只有武功,也有歷史、家國、俠義與人物命運。(圖/記者黃華安攝)

賴水清原本接受的是演員訓練,也曾站在鏡頭前。他曾參與港版《黃飛鴻》電視劇,演出關德興飾演的黃飛鴻身邊最小的徒弟。不過拍攝期間,他因過度勞累,從肺炎惡化到肺積水,身體與聲音都受到影響,只能停下來休息。

「幕後不需要用我的聲音,也不需要我在鏡頭前。」賴水清回憶,那時剛好遇上香港新浪潮導演從海外學成回到電視台,包括許鞍華、徐克等後來成為影壇重要人物的導演。他轉入幕後後,曾為這些導演做副導演、場記,從中吸收許多不同於傳統電視製作的觀念。

一個人的路,有時不是自己設計出來的,而是在傷病、機緣與時代交錯中慢慢轉向。賴水清從演員轉為導演,並不是一開始就有宏大的宣言,而是一步一步在現場裡學會看戲、讀戲,也學會如何讓一群人共同把一場戲完成。

香港電視最輝煌時,拍戲節奏極快,常是邊拍邊播。那種高壓環境讓人疲憊,也讓人迅速成熟。賴水清說,很多時候不是想快就能快,而是檔期、播出時間與製作壓力推著人往前走。導演必須想辦法,必須在困難中找到完成的方法。

賴水清在《天龍八部》中客串喬峰師父汪劍通。他談客串演出時表示,角色必須恰如其分,至少不能讓作品減分。(圖/記者黃華安攝)
賴水清在《天龍八部》中客串喬峰師父汪劍通。他談客串演出時表示,角色必須恰如其分,至少不能讓作品減分。(圖/記者黃華安攝)

「不要死腦筋。」這是他後來常提醒年輕導演的一句話。

在他看來,導演不能只是劇本怎麼寫就照著拍,而要真正讀懂劇本。只有懂得這場戲真正要的是什麼,才知道什麼能變通、什麼不能丟。若只是死守字面,戲會變得僵硬;但若能理解人物、情節與節奏,反而能在有限條件中拍出活路。

早期香港武俠劇的環境,也給了他很深的基本功。談起《天蠶變》《大內群英》《俠盜風流》等早期香港武俠劇時代,他說,那時沒有今天的電腦特效,武打氣勢靠的是演員身上之真功夫、攝影機位置、剪接節奏與導演和武術指導的設計判斷。

他至今記得拍《沈勝衣》時,徐少強等武打演員的功力。武術指導與替身先排好十幾招的長套,徐少強只看一遍,便能上場一氣呵成,招式不漏,準確漂亮。

「那個年代最寶貴的,就是演員身上有真東西。」賴水清說。當年許多武打明星真的學過功夫,出手有力量,也有身體記憶。即使沒有特效,畫面仍然好看。導演也在這樣的環境裡學會判斷:能打的人怎麼拍,不能打的人怎麼避,如何用鏡頭、角度與剪接把每個人的長處放大。

鐘漢良在《天龍八部》中飾演喬峰。賴水清偏愛喬峰這類悲情而傳奇的人物,因其人生有挑戰、克服、接受與放下。(圖/記者黃華安攝)
鐘漢良在《天龍八部》中飾演喬峰。賴水清偏愛喬峰這類悲情而傳奇的人物,因其人生有挑戰、克服、接受與放下。(圖/記者黃華安攝)

離開香港之後,賴水清曾赴新加坡拍攝長篇電視劇《霧鎖南洋》。談起這部作品,他仍記得那是一段艱苦卻難忘的創作經驗。他說,《霧鎖南洋》可視為新加坡長篇電視劇的重要開創作品,故事描寫華人遠渡南洋謀生的艱辛歲月,從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到面對殖民政府管治、橡膠園勞動、貧民窟生活壓力,再一路寫到抗日與新加坡建國,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華人奮鬥史。

賴水清回憶,當時男女主角黃文永、向雲都是新加坡優秀演員,表演真摯,情感到位。那也是電視台大步向前的年代,光是搭建一座二十年代的新加坡老城市,便花費三百多萬新加坡幣。製作規模雖大,但在南洋酷熱天氣下拍攝並不容易,景區房屋也不能只是臨時佈景,必須經政府驗收,水電供應、建築材料都要合乎規格,劇組才能進入拍攝。

更複雜的是現場工作文化。新加坡劇組有華人,也有馬來工作人員,餐食必須分開安排,確保馬來工作人員能在沒有豬肉的環境用餐;演員口音也是挑戰,當時許多人都得努力學華語,電視台還從北京請來專業老師指導普通話,矯正演員發音。賴水清說,那段日子有苦也有樂,最大的收穫是大家同心協力克服困難。他尤其難忘一場盛大晚宴戲,劇組借到歷史悠久的萊佛士大飯店作場景,並調動全新加坡的老爺車齊聚登場,場面一時無兩。

《天龍八部》海報。賴水清談金庸作品時表示,金庸筆下不只有武功,也有歷史、人文、家國與俠義。(圖/記者黃華安攝)
《天龍八部》海報。賴水清談金庸作品時表示,金庸筆下不只有武功,也有歷史、人文、家國與俠義。(圖/記者黃華安攝)

1980年代中期,賴水清來到台灣發展。相較不少香港導演拍完一部戲便離開,他選擇留下來。他說,自己喜歡台灣的風土人情與文化,也在這裡逐漸落地生根。

台灣電視劇與香港最大的不同,是製作制度。香港電視多由電視台內部編制製作;台灣則有電視台內製與外包製作並存的系統。賴水清在台灣多參與外包劇,由製作人領軍,向電視台承接節目。他很幸運,遇到楊佩佩、胡錦等眼光與魄力兼具的製作人。這些製作人對劇本、導演組合、演員選角都有自己的判斷,也給了導演相當大的創作空間。

他記得,當年在台灣拍棚戲,電視台早上開棚,午夜一到便停電下班。若劇組還要繼續拍,就把發電車拉到棚外,自行接電進棚,常常拍到凌晨三、四點。辛苦是真辛苦,但這種靈活,也讓他們能用較短時間完成大量拍攝,同時幫製作人控制預算、提升品質。

剛到台灣時,最大的衝擊之一是語言。賴水清是客家人,對國語並不陌生,也能很快轉換,但畢竟不是從小最主要的語言。導演講戲時,必須精準傳達人物狀態與情緒方向;如果演員聽不懂,戲就很難成立。因此,他在詞彙、語氣與表達上花了很大功夫。

另一個差異是戲劇節奏。香港節奏快,到點就切、高潮就轉場;台灣觀眾則喜歡「看戲」,喜歡在情緒走到某個位置時,慢慢品人物的味道。賴水清逐漸把兩邊經驗融合起來:該快時快,該讓觀眾停下來感受時,就留出慢的調子。

這樣的節奏,後來成為他導演風格裡很重要的一部分。

鐘漢良在《天涯明月刀》中飾演傅紅雪。賴水清認為,傅紅雪好看之處不只是刀法,更在於被命運困住的人物複雜性。(圖/記者黃華安攝)
鐘漢良在《天涯明月刀》中飾演傅紅雪。賴水清認為,傅紅雪好看之處不只是刀法,更在於被命運困住的人物複雜性。(圖/記者黃華安攝)

拍《慈禧外傳》時,他開始更深入面對歷史劇。歷史劇與武俠劇在拍攝技術上未必差太多,但對歷史背景、朝代禮儀、人物關係與文化氣質的掌握,要求更細。賴水清說,這些在香港時接觸較少,來到台灣後,反而補了許多古裝劇應有的知識。

從《還君明珠》《末代皇孫》到《末代兒女情》,他也逐漸確立自己最重視的不是武打,而是人與命運。

「我拍任何戲,武俠片也好,年代戲也好,現代戲也好,我都注重感情。」賴水清說,愛情、親情、友情、兄弟之情,都可以成為戲的核心。沒有情,戲就不好看。

他也在台灣逐漸形成自己的敘事方式。到《碧海情天》時,他感覺自己已經很熟悉台灣的演員、劇組與觀眾節奏,許多老演員也成為合作多次的老搭檔。前輩演員給他的經驗與信任,也讓他更有把握掌握整部戲的調性。

《天涯明月刀》海報。賴水清表示,拍古龍作品須在留白、眼神、沉默與追劇節奏間取得平衡,也要敢於調整節奏。(圖/記者黃華安攝)
《天涯明月刀》海報。賴水清表示,拍古龍作品須在留白、眼神、沉默與追劇節奏間取得平衡,也要敢於調整節奏。(圖/記者黃華安攝)

如果說台灣八點檔訓練了他的「情」,那麼金庸與古龍,則讓他的名字和華語武俠劇深深連在一起。

談到第一次拍金庸,賴水清說,他最在意的不是武,而是人與情。金庸的故事本身已經有深厚世界,裡面有武功、家國、愛情、人性、歷史與江湖。導演要做的是讀懂它,再把自己的理解放進去。

武打部分,他重視與武術指導合作。程小東、馬玉成、劉志豪等武術指導,曾為他的武俠劇注入重要能量。文戲要掌握人物和情感,武戲要呈現江湖氣勢;真正難的是讓文與武扣在一起,而不是各自分開。

台視版《倚天屠龍記》由馬景濤、葉童、周海媚主演,成為許多台灣觀眾心中的經典。談起當年選角,賴水清特別提到製作人楊佩佩的眼光。他說,楊佩佩挑演員很準,也敢於成就角色。

《非緣勿擾》由蘇有朋、秦嵐主演,賴水清執導。他表示,這部現代輕喜劇除了喜劇元素,也寫出感情世界與閨蜜關係。(圖/記者黃華安攝於無錫)
《非緣勿擾》由蘇有朋、秦嵐主演,賴水清執導。他表示,這部現代輕喜劇除了喜劇元素,也寫出感情世界與閨蜜關係。(圖/記者黃華安攝於無錫)

其中,周海媚飾演周芷若,後來成為許多觀眾心中極具代表性的版本。賴水清回憶,當年促成她接下這個角色,也經過一番努力;而她後來呈現出的周芷若,有美,也有冷,有委屈,也有轉折。另一個讓人意外突出的角色,是孫興飾演的楊逍。過去孫興在古裝造型上曾被批評,但這一次透過造型與表演翻轉,呈現瀟灑、帥氣又帶個性的楊逍,成為觀眾難忘的角色。

馬景濤的表演向來奔放,外界常以「咆哮」形容,但賴水清認為,只要導演與演員溝通清楚,演員就知道何時該收、何時該放。他常預先告訴馬景濤,某場戲先留著,另一場才讓他爆發。當演員理解導演的節奏,也信任導演的判斷,表演就能被放在合適的位置。

拍攝《倚天屠龍記》也有不少驚險回憶。一次拍張無忌救趙敏,馬景濤要衝過燃燒的花架。賴水清先自己從火場中衝過去,告訴演員沒事;但等馬景濤正式奔跑時,他反而嚇出一身冷汗,因為古裝衣袍的紗料一跑便飛起,若碰到火,後果不堪設想。另一次拍乾坤大挪移山洞戲,棚內使用當時新材料製作山洞效果,爆破一啟動,泡沫材料迅速燃燒,場景起火,差點釀成火災。這些經驗讓他更明白,拍戲不能只求畫面,也要時刻顧及安全。

《新龍門客棧》則是他導演生涯的重要作品。這部戲由馬景濤、夏文汐、陳紅等主演,拍攝地遠赴寧夏。沙漠、酷熱、駱駝、馬匹,都不是台灣棚內拍攝能比擬的環境。賴水清說,真正困難的不只是天氣與場景,而是如何把電影原作的氣勢,轉化成電視劇可以延展的故事。

這部戲集合了強大的團隊,包括原電影編劇張炭,也有李惠民等來自電影背景的創作者。賴水清形容,大家在寧夏那麼熱、那麼難的地方團結起來,為製作人楊佩佩打了一場漂亮的仗。

《新龍門客棧》後來獲金鐘獎肯定。對賴水清來說,那一刻最重要的感覺,不只是得獎,而是「我在台灣立起來了」。他覺得自己的根在台灣紮得更深,也得到這片土地與觀眾的認可。

但比起華麗場面,他更難忘一些「無中生有」的拍攝危機。有一次郭晉安因檔期必須趕回香港,幾場戲尚未完成,演員因趕飛機而緊張到台詞都說不順。賴水清只好先讓他把該講的台詞在不同位置拍完,放他趕飛機,後來再用替身補拍背影與動作,並從過去鏡頭中挑出可用畫面,靠剪接與配音把整場戲完成。

「很苦,但完成後觀眾看得舒服,觀眾不知道背後這麼難,我們就樂了。」他說。導演工作的許多辛苦,觀眾未必看見;觀眾看到的是一場順暢的戲,導演記得的卻是每一道接縫、每一次補救,以及每一個差點過不去的關口。

後來他又拍《神雕俠侶》、《笑傲江湖》等金庸作品。談楊過,他說吸引人的既是叛逆,也是深情,但最重要仍是金庸故事本身的情感能量。武俠片如果情不夠,再多打鬥也不好看。

《天龍八部》喬峰與段譽劇照。賴水清談金庸武俠時表示,導演要讀懂作品,再把人物、感情與武打節奏扣在一起。(圖/記者黃華安)
《天龍八部》喬峰與段譽劇照。賴水清談金庸武俠時表示,導演要讀懂作品,再把人物、感情與武打節奏扣在一起。(圖/記者黃華安)

而任賢齊,是這段武俠路上讓賴水清非常難忘的男主角之一。賴水清回憶,當年選任賢齊演《神雕俠侶》時,外界其實有不少質疑,認為他的知名度與觀眾認可度未必足以支撐金庸武俠男主角。但他記得,任賢齊早年曾演過《意難忘》,從外形到表演,都能看出他其實是有潛力的演員。

「他真的很努力,也很有運氣。」賴水清說,有些機會,正是努力之後遇上天時地利人和。劇剛開拍不久,任賢齊的歌曲〈心太軟〉爆紅,大街小巷、車上電台都循環播放,一時風靡。對賴水清而言,那像是「時來風送滕王閣」:一個演員累積到某個階段,又剛好遇見時代的風,機遇便不可阻擋。

《笑傲江湖》中的令狐沖不受世俗束縛。賴水清說,導演必須把自己帶入人物心態,理解角色在每個情節裡的選擇,才能抓住瀟灑背後的孤獨與真情。那次拍攝也有許多實景與驚險場面。他回憶,有一場徐少強與姜大衛決鬥戲,爆破時攝影師和武術導演程小東被流彈傷到,腿上血流如注,兩位演員也受傷,卻堅持把所有招式完成才停下來。這種敬業精神與專業態度,至今讓他難忘。

2003年《倚天屠龍記》由蘇有朋、賈靜雯、高圓圓主演。賴水清表示,好故事隔八到十年可重拍,形成新時代版本。(圖/賴水清提供)
2003年《倚天屠龍記》由蘇有朋、賈靜雯、高圓圓主演。賴水清表示,好故事隔八到十年可重拍,形成新時代版本。(圖/賴水清提供)

2003年,他再度拍攝《倚天屠龍記》,由蘇有朋、賈靜雯、高圓圓主演。相隔多年重拍同一部金庸作品,賴水清認為,這印證了影視圈一個定律:好的故事,大約八到十年可以重拍一次。新的演員、新的技術、新的觀眾,會形成屬於那個時代的新版本。

他認為蘇有朋的形象很貼近張無忌;賈靜雯經過多部戲歷練,表演與眼神都相當凌厲;高圓圓則是驚喜。當時高圓圓仍顯青澀,賴水清刻意讓她前段不要有太多表演痕跡,保持少女感。因為在他看來,周芷若後來變狠,一定要有過程;前面越純,後面經歷波折後,眼神與性格的轉換才會讓觀眾震動。

這版《倚天屠龍記》中,他也特別佩服徐錦江飾演金毛獅王的付出。賴水清要求他不要靠特殊眼傷裝置,而是從頭到尾以翻白眼方式表演,包括文戲、武戲、哭戲都如此。他笑說,外人聽起來可能沒什麼感覺,但回家試著翻著眼吃一頓飯、和家人說幾句話,就會明白那有多不容易。

除了嚴肅武俠,賴水清也拍過《刁蠻公主》這類更輕鬆的古裝喜劇。蘇有朋與張娜拉合作時,語言上有隔閡,但賴水清仍重視演員的靈氣。他說,喜劇非常難演,太收會不夠好笑,太放又容易讓觀眾反感。導演要給演員自由,也要掌握尺度,讓演員真正進入戲劇世界。

在台灣作品中,《京城四少》也是他難忘的一部。這部華視劇由林柏川製作,王蕙玲編劇,劇本扎實,人物鮮明。賴水清回憶,當年原本想培養新人,後來因緣際會找張晨光飾演「鐵蛋」。張晨光過去多演小生,起初對喜劇演法充滿疑問,賴水清便請剪輯師把前面片段剪好、配上音樂給他看。張晨光看完後說:「導演,我懂了。」此後角色越演越活,成為劇中最有魅力的人物之一。

《京城四少》播出後反應極佳。賴水清記得有位電視台阿姨見到他,特地向他道謝,說因為戲的成績好,年終獎金很可觀。那一刻,他才真切感受到,一部戲不只是導演和演員的作品,也牽動整個電視台與工作人員的生活。

《霧鎖南洋》是賴水清走出香港、拓展影視創作版圖的重要作品。新加坡製作團隊合影,右四梁立人、左三賴水清。(圖/賴水清提供)
《霧鎖南洋》是賴水清走出香港、拓展影視創作版圖的重要作品。新加坡製作團隊合影,右四梁立人、左三賴水清。(圖/賴水清提供)

賴水清也非常重視戲劇音樂。他說,主題曲與插曲不是附屬品,而是戲的情感出口;一部戲若能讓聲音、畫面與表演彼此融合,觀眾得到的就不只是劇情推進,而是一種更完整的聲、色、藝感受。

他舉例,《倚天屠龍記》一劇便曾留下多首傳唱歌曲,黃霑、周華健、成龍、李麗芬、辛曉琪等歌手的聲音,與劇中江湖情義彼此呼應;《京城四少》中的葉蒨文〈瀟灑走一回〉,以及林子祥、王傑等歌手演唱的歌曲,也都曾為劇集增添情感厚度。後來任賢齊的〈任逍遙〉、〈傷心太平洋〉等歌曲,也在觀眾記憶裡,與武俠角色和時代氛圍連結在一起。賴水清認為,一首動聽的主題曲,有時能把戲的情緒帶得更遠,也讓觀眾在多年後,只要旋律響起,便重新想起那個江湖。

他也談到《儂本多情》。那部戲在大陸拍攝,曾到上海車墩,也到天津取景。賴水清說,當年的天津尚未大量改建,仍保留許多老建築與舊時風貌,拍起來彷彿回到那個年代的上海。談到李立群,他稱李立群是「很另類的好演員」,表演能收能放,有自己的特色,與其他演員放在一起,反而增加了戲的味道。

他也記得與趙雅芝合作時的趣事。當年在張家界拍戲,因時間與光線限制,他先把女主角與風景重點拍完,自己的鏡頭則留到回台灣補拍。有一場趙雅芝在張家界水邊洗毛巾,將毛巾丟給他的戲,趙雅芝那段在張家界拍,他接毛巾的鏡頭卻是在台灣翡翠水庫補拍完成。湖南丟出的毛巾,在台北被接住,成了拍戲現場最有趣的時空接縫。

後來,賴水清走向中國大陸市場。談到北上發展,他用四個字概括:「順勢而為。」

他從香港到新加坡,再到台灣,最後進入大陸市場,每一步似乎都有時代與機會推著他往前走。他不把這說成雄心壯志,而是願意接受新事物、新挑戰,也讓自己的人生與創作更飽滿。

走過香港、新加坡、台灣與大陸劇組,他看見各自不同的優點。香港早期講效率;台灣攝影與燈光人才靈活,許多攝影師能一手掌握光圈、焦點、軌道與戲劇節奏;大陸市場起步時有些製作觀念仍在追趕,但進步很快,演員與工作者展現出強烈自信與企圖心。

「四海之內皆兄弟。」賴水清說。重要的是接受、包容,也在可能的地方一起把事情做得更好。

《新龍門客棧》寧夏開鏡合影,右一辛迪、右二馬景濤、右三賴水清、右四黃仲裕,左四湯湯、左六屈中恆、左七祝嘉正。(圖/賴水清提供)
《新龍門客棧》寧夏開鏡合影,右一辛迪、右二馬景濤、右三賴水清、右四黃仲裕,左四湯湯、左六屈中恆、左七祝嘉正。(圖/賴水清提供)

在大陸拍戲時,他也曾面對不同製作觀念的碰撞。早期一些劇組人員習慣電影方式,會問導演要分鏡腳本,但長篇電視劇受演員檔期、天光、場景與突發狀況影響,很難完全照分鏡執行。賴水清常用自己多年實戰經驗解決問題。有時演員檔期不到,他先用替身拍大場面,後來再補特寫;有時一個月的戲,演員進組後五天內便補完。起初有人不理解,直到作品播出後,才明白電視劇有自己的製作邏輯。

從《雪域迷城》、《愛無悔》到《菩提樹下》,他也不斷從武俠走向更濃厚的人物情感。他說,這些以文戲為主的作品同樣不離「情」。人與人之間的感情衝突、身世、命運與民俗生活,是這類作品最重要的核心。

《愛無悔》中有一場死亡戲,便加入了他的親身記憶。劇中劉德凱飾演的角色臨終時,眼神望向門口,眾人不知他看見什麼,只有他看見昔日愛人站在那裡微笑迎接,於是含笑閉眼。賴水清說,這來自他祖父臨終前的經歷。祖母已過世多年,祖父某夜身體不適,指著門口要他把祖母趕走,彷彿看見她來接自己。這段記憶後來被他放進戲裡,成為一場溫柔而哀傷的告別。

除了大陸武俠與年代情感劇,賴水清執導的現代輕喜劇《非緣勿擾》也創下亮眼成績。談到這部作品,他說,戲裡雖有喜劇色彩,但真正支撐作品的,仍是濃厚的感情世界與人情味。劇中不只寫男女情感,也寫女性世界裡閨蜜之間的複雜關係,題材處理在當時頗為大膽,帶有某種先行者意味。

他也特別肯定蘇有朋與秦嵐在《非緣勿擾》中的表現。蘇有朋在時裝輕喜劇中表現可圈可點,秦嵐則被他形容為整部戲的「定海神針」。賴水清說,秦嵐不只是外形亮眼,感情戲拿捏準確,更難得的是具有喜劇節奏,能讓角色在漂亮之外,真正立得住、活起來。

1993年版《倚天屠龍記》拍攝合影,左一潘儀君、左二馬景濤、左三葉童、左四製作人楊佩佩,右三賴水清、右二周海媚、右一楊寶瑋。(圖/賴水清提供)
1993年版《倚天屠龍記》拍攝合影,左一潘儀君、左二馬景濤、左三葉童、左四製作人楊佩佩,右三賴水清、右二周海媚、右一楊寶瑋。(圖/賴水清提供)

談金庸與古龍,賴水清認為兩者風格不同。金庸有歷史、家國、文化與俠義脈絡;古龍更浪漫,也更懸疑,像剝洋蔥一樣逐層揭開人心。

拍《天涯明月刀》時,他保留古龍底色,也加入更豐富的劇情與節奏。他坦言,古龍迷人的地方在留白、眼神、沉默與氣氛,但當時電視台競爭激烈,一天播三集,觀眾追劇節奏很快,因此必須加速敘事,不能讓留白過度密集。這是創作與市場之間的調整,也是一種冒險。最後觀眾接受了,他也覺得,有時導演不能太瞻前顧後,該大膽時就要大膽。

《天龍八部》中,他不只是導演,也親自演出喬峰的師傅汪劍通。談到導演客串,他說人要有自知之明。角色必須恰如其分,造型、年齡與人生經歷都要吃得住,否則不但不能加分,反而會拖累作品。

問他在喬峰、段譽、虛竹三種人生中最欣賞誰,他偏向喬峰。因為喬峰悲情、傳奇,有許多無法預料的命運轉折。人生若有挑戰、有克服、有接受,也有放下,才顯得豐富。

再問喬峰、張無忌、傅紅雪三人,他又更喜歡張無忌。原因不只是人物善良,而是張無忌身上牽動更大的世界,有歷史承重,也有明教、波斯聖火令、紫衫龍王等更寬廣的江湖與文化想像。

《神鵰俠侶》外景現場,右一賴水清、右二任賢齊、右三吳倩蓮。賴水清談金庸時說,武俠若只有打鬥不夠,情有了,江湖才會被記住。(圖/賴水清提供)
《神鵰俠侶》外景現場,右一賴水清、右二任賢齊、右三吳倩蓮。賴水清談金庸時說,武俠若只有打鬥不夠,情有了,江湖才會被記住。(圖/賴水清提供)

談到《鹿鼎記》與韋小寶,他認為韋小寶不是傳統英雄,而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韋小寶靠的不是武功,而是在複雜江湖與宮廷之間左右逢源、逢凶化吉。這樣的人物有誇張,也有真實,因為現實人生裡,許多人都希望自己能在艱難社會中化險為夷。

合作過無數演員,賴水清不願意把演員排名。「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優點。」他說,合作過程有開心,也難免有不愉快,但能在同一段時間共事,完成一部戲,便是一種緣分、一段記錄。

「演員是需要鼓勵的,需要保護的。」賴水清說,因為演員在鏡頭前常常不知道自己呈現出來的狀態是否準確,導演的眼睛才是判斷依據。導演若只會罵人,不一定能讓表演更好;真正重要的是讓演員建立自信,理解導演要什麼,並在被信任中發揮。

面對AI時代,賴水清不輕易下定論。他承認,生成場景、人物、特效、劇本與剪接,都可能改變導演工作,甚至未來有一天也許會取代部分人力。但他也相信,影視創作仍會回到觀眾口味。當科技發展到極致,觀眾或許又會重新渴望真正的演員、真正的導演與真正的人所創造出的情感。

這種看法,也像他一路走來的創作態度:不否定變化,也不害怕變化。香港、台灣、大陸,每一地都有不同江湖;電視、電影、串流、AI,每個時代也都有新規則。賴水清一路不是硬碰硬,而是理解它、接受它,再把自己的經驗放進去。

1990年《京城四少》拍攝現場,左一賴水清、右一張晨光與劇組看文。賴水清記得,張晨光理解「鐵蛋」的喜劇方向後,角色也在信任中慢慢活了起來。(圖/賴水清提供)
1990年《京城四少》拍攝現場,左一賴水清、右一張晨光與劇組看文。賴水清記得,張晨光理解「鐵蛋」的喜劇方向後,角色也在信任中慢慢活了起來。(圖/賴水清提供)

訪談最後,問他心目中的江湖是否仍在,他回答得很平靜:「江湖一定存在。」

只是年輕時身在江湖,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真正走過之後回頭看,許多曾以為天大的事,也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甚至有點好笑。這不是輕忽,而是歷經世事後的放下。

他說,一生能遇到那麼多好的製作人、演員、工作人員與拍檔,是一種幸運。他感謝楊佩佩、胡錦、林柏川、吳敦等製作人,也感謝一路並肩的導演、編劇、武術指導與劇組戰友,包括朱莉莉、余明生、鄧衍成、潘文????、李惠民、 張炭、劉志豪、張耀星等人。

拍戲像闖江湖,有人持劍,有人掌燈,有人補位,有人救場。導演看似站在最前面,其實背後是一整個劇組、一整個時代的合力。

從香港無線訓練班到新加坡《霧鎖南洋》,從台灣八點檔到中國大陸影視現場,從《新龍門客棧》的風沙到《倚天屠龍記》的情義,從金庸的家國到古龍的孤獨,從武打招式到人物命運,他拍了一輩子的江湖,也在江湖裡學會人情。

如今回頭一笑,刀光已遠,戲還在。那些曾陪伴觀眾長大的角色,也仍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裡,繼續行走。

賴水清與台灣知名製作人楊佩佩合影。兩人曾在台灣電視劇熱鬧年代並肩工作,從《倚天屠龍記》到《新龍門客棧》留下重要作品。(圖/記者黃華安攝於台北)
賴水清與台灣知名製作人楊佩佩合影。兩人曾在台灣電視劇熱鬧年代並肩工作,從《倚天屠龍記》到《新龍門客棧》留下重要作品。(圖/記者黃華安攝於台北)

採訪賴水清導演,談的是武俠,走過的卻是一段華人影視的光影江湖。多年以前,筆者也曾受邀參與《天龍八部》、《天涯明月刀》、《非緣勿擾》等作品的劇照與海報拍攝,在片場與群山、風沙、人物相遇,以相機記下那些稍縱即逝的瞬間。

今日再回望,才發現我們拍攝的從來不只是明星與場景,而是一個時代的影像記憶。江湖有聚有散,人生有來有去;曾經熱烈的片場終會歸於寂靜,唯有影像仍在歲月深處發光。

人生如寄,藝術如舟;一張照片留住一瞬,一部作品留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