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萬安說「有人說我迴避洋流,我只感受到滿滿的新潮流」。國民黨議員汪志冰說,洋流是蟑螂老鼠。林杏兒翻白眼,說全部是工讀生,領完鐘點費、便當就走。翻版去年:藍委葛如鈞抹黑志工月薪8萬2,陳玉珍禁收政治獻金,王鴻薇查標案說「蟑螂窩才見不得光」卻無所獲。
洋流究竟為何?晚間活動開始前,站外廣場已有數百人排簽名合照。夜空飄揚艷橘色關東旗,印著沈伯洋微笑照。這微笑怎能隨時動員這麼多人?艷橘色背心人員不斷整隊,來回清理走道,「每個人面前一定要空出走道」,讓路人、商家運貨通行無阻。很多人坐輪椅參加,有人上廁所,小孩哭鬧、有醫護需求,都能秒撤,控場訓練有素。
「洋流」名為掃街,實際從造勢晚會,轉為偶像簽名會。且殘酷限量,有人提早半小時到,才滑壘拿到倒數第五號。就問到底要多早來?
傳統晚會,主角是政壇大咖,群眾只能鼓掌喝采。台上問「對不對」、「好不好」,群眾響應,跟呼口號。純吃演講魅力,若沒起化學反應,群眾就是NPC。
簽名會,主角是粉絲。超商門口年約四歲的小妹妹,粉彩小洋裝,倚在爸媽腳下,奶音說「伯洋伯洋」;路人默契山鳴鼓應「凍蒜凍蒜」,賀年般喜氣洋洋。女士抱貴賓狗,指牠背帶「等下請他簽這裡」。拿柏金包簽也好,便當盒、悠遊卡也好,這就是故事。每個人都有「沈伯洋看到我,跟我說了什麼」的故事可說。平起平坐,他尊重我,我相信他,我挺他。
靜坐集會,人群不斷進出流失。合照隊伍留住人群,展示「數百人跟你同心協力做一件事,你不孤單」。廣播提醒「去拉票」。
排隊等一兩小時門檻高,但掃街時擊掌一定碰得到、合照拍得到。擠爆騎樓,控場時刻提醒「不要擠,背後有油鍋(炸物攤)」,對街樓上住戶,擠滿窗口喊加油。人潮追著沈伯洋拍,也閱兵般展示了人氣。
開口拉票很難,打卡發照片很容易,轉發沈伯洋消息很容易,拿競選小旗子、海報回去貼很容易。
傳統造勢,借場地、搭台、音響、遊覽車,要花鄭麗文一千萬。掃街靠的就是粉絲人潮,無價。市議員候選人團隊聯合宣傳,發面紙、口罩,是許多選民初見本人的平台。深夜散場,辛苦的議員背心工作人員,露出「本日終了」的笑容,圍圈站小攤騎樓,各端一盒涼麵裹腹,熱議盛況。自豪,光榮。
洋流只是讓勢頭看得見,然而洋流並非只是看得見的那些。
老夫妻鴨舌帽繡「巡守隊」,說「愛來給沈伯洋讚聲」。訴說大伯日治菁英,戰後被國民黨失蹤,在鐵軌下尋獲遺體的血淚。聞者嘆息,交換控訴。
另一頭冷清巷口,六十多歲的太太,一身直筒印花裙,下樓等掃街經過,像等垃圾車般平淡。她柔聲說,很久沒這麼多人,上次是陳水扁選總統,還有柯文哲選市長掃街。她按摩店每早七點開張,六點就要去買菜。晚上七點打烊,洗澡睡覺。睡覺時間過了,隊伍還沒來,只有歸人零星回流。
買在這邊四十幾年,開店忙,又帶大四個小孩,所以她都不出來。小孩也在工作,沒辦法來。彷彿漠不關心,但她指著滿街競選看板,細數誰誰初選打下來掛無黨籍選;又說對街有轉播車,有人下車了。邊找話聊,邊眼觀四面,像聽顧客抱怨,只聽不說。她說,現在開店不能讓人知道(你支持綠的),以前還不會這樣。
政治激化暴戾,生意人需要避險。我說民調沈伯洋只輸一兩趴了。她遙望回流的人群,說不一定,這些人不一定會出來投。現在的人都看中國的東西,受中國影響很嚴重。
她忽然說,要回去上廁所了。卵巢癌手術後就這樣二十幾年,總之一天過一天,現在要回家換尿布。
我震驚,領悟有千千萬萬個這樣的支持者,撐起一個家,付出一切,依然坎坷。很多街坊長輩積勞成疾,也沒法排隊久站。在社區監視下,更怕被看到你去讚聲,只能站在世界最遙遠的地方空望。內心激越、熱血、憂國,期盼改變,讓社區更好。又怕被現實痛擊,只能設法不期不待,人前淡漠。
他們不抱希望,不會去市政論壇提建言;但有利長輩的政策,卻可透過每個小店節點,向長輩擴散宣傳。上了年紀,往往每小時要上廁所。如果長途車不方便,街上沒公廁,就哪都不能去。各縣市每次要搶銀髮票倉,就限於發錢;公共運輸若能系統整合到銀髮友善,那麼不只台灣,全世界的銀髮族都會喜歡來台灣玩。困難的事,既然是挑戰者,就要去試。
老太太一身優雅淡紫綢緞,滿頭燦亮波浪銀髮像香奈兒。茫然問人要去哪拿旗子,拿到手,宛如勝利女神立在雲端,向群眾傲然宣布:我八十六歲,我第一次出來走!
二十幾歲的內向女孩,身穿兔兔T恤,是吉伊卡哇樂園的戰利品。遠從別的縣市來台北逛吉伊卡哇展,背了大包小包,得知掃街就衝過來了。抱著特典禮盒,想給沈伯洋簽。
為什麼會來?因為去年看他們把沈伯洋摔下去腦震盪。
原本全家深藍,自從爸爸外調,全家移居東南亞後,辦事找外交單位都曠日費時。換民進黨後就好很多,爸爸也無法否認。她從台灣小學畢業,無預警被丟進當地英語國際學校,因不會英文,被一群美裔混血花美男女欺負。媽媽也不會英文,沒救。上課去廁所,一近門口,就聽見廁所門紛紛關上,太詭異,就是要把出口堵起來。
她一出廁間,一群人圍上來打她。她覺得會被打死,就抓一個猛打。「你打我肚子,我就抓他掄牆。」以後他們就不敢了。走廊上她迎面走來,那群人就開酸:「唉呦你英文考多少啊?」這種口頭攻擊對她沒殺傷力。所以她很佩服沈伯洋,總能用語言化解挑釁衝突。
像鄭朝方(選新竹縣長)還會調香水,黃柏瑜(選彰化市長)劍橋碩士,他們都會帶你去更好的地方。反觀國民黨當選者前科累累,只因皇親國戚就受重用。看余信憲質詢張善政影片,張善政一臉傲慢「你問完了沒有」令人生氣。
雖說在等簽名,但又怕靠太近。她淡淡說:算了,剛有跟他比到愛心就好了。應該是跟我吧,會不會跟隨扈比到愛心。
自暴自棄之際,冷不防伯洋就過來擊掌。一陣風似的過去,她也拍到了。
她說:「喜歡兔兔亂叫、亂撿東西,總是引起問題的起源,天不怕地不怕;喜歡吉伊卡哇勇敢,做解決問題的那個人;喜歡小八樂觀。我沒有兔兔那麼沒神經,也沒吉伊卡哇勇敢,也沒小八樂觀。所以都喜歡。」
說不定大家喜歡沈伯洋也一樣。沒他那麼放飛自我,那麼勇敢,那麼樂觀。結伴一起走,至少可以勇敢一點、樂觀一點。
台灣,由各式各樣的人組成。有健康的人,有臥病的人。有開心的人,有難過的人。要守護所有人,一起更好,需要所有人互相幫助。洋流,是抱著希望,一起努力的方向。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當城市的靈魂褪去包裝:看蔣萬安與沈伯洋的兩種台北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