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結束了他為期三天的美國之行，全球矚目的川習二會也就此劃下了句點。

在國際政治上，元首外交的意義本來就是形式大於實質。這次川習二會讓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的，反而是包括川普的接機、醒目的紅地毯、軍事檢閱、呼嘯而過的戰機，以及國宴席上的菜單和交換禮物等儀式性問題。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時隔十多年後，習近平這次對美進行國是訪問，受到川普政府異乎尋常的高規格禮遇，其中有深度的政治意涵。

首先是川普親自到安德魯空軍基地接機。哈佛大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貼文指出，這是67年來首次有美國總統到機場親迎到訪的外國領導人。上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在1959年，時任美國總統艾森豪曾迎接到訪的前蘇聯領導人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

1956年赫魯雪夫掌權後，在蘇共20大提出了「和平共處、和平競爭、和平過渡」的「三和路線」，這為美國釋放了強烈的和解信號。艾森豪於1959年9月邀赫訪問美國，兩人在戴維營（Camp David）舉行會談，營造出冷戰中難得的寬鬆氛圍。此時美國政府與民眾都極為期待兩國緊張關係能夠解凍。

其次是川普在國宴中使用1972年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森在中國大陸從事「和平之旅」時飲用的同款酒，代表雙方都期待中美關係有所突破。外媒注意到中方用「歷史性里程碑」來定調這場中美會晤，釋出的信號極不尋常。

上述兩個會外「插曲」，意味著川普已公開為「兩國集團」（Group of Two，「G2」）時代的來臨背書。

「G2」是美國經濟學家伯格斯滕（C. Fred Bergsten）於2005年提出的概念。根據大陸學者鄭永年的解讀，無論就地緣政治結構或是就第四次產業革命的技術而言，中美絕對是當今世界的兩個超級大國。他認為在這個意義上，可以把中美權力格局稱為「事實上的G2」（de facto G2）結構，表明中美不是「G7」意義上的「兩國集團」，而是兩個超級大國。

無論如何，中美兩國已處在平起平坐的地位。《紐約時報》即引述美國國務卿盧比歐的話說：「美中關係將定義21世紀，美中關係將決定21世紀，決定這個世紀會發生什麼。」

涉及這次川習二會討論的問題，除了外界關注的經貿與人工智慧（AI）之外，台灣、俄烏戰爭、中東衝突、朝鮮半島等地緣政治議題，也同時納入其中。會後中美官方各自釋出的訊息顯示，會談仍未在重大矛盾議題方面取得突破。

例如，在雙邊關係方面，外界最關注的是AI。川普將AI導致大規模滅絕的擔憂稱為「騙局」，希望AI治理「完全維持現狀」，並由美國司法部處理相關問題，而非另訂新的監管框架；習近平則認為中美都是AI大國，「有能力也有責任發展好、管控人工智能，確保人工智能發展始終受控於人、造福於民」。

有大陸學者認為，中美AI競爭已由技術突破，轉向爭奪全球AI生態系統主導權。

其次，美國關切中共能否兌現今年5月川習會大幅增加購買美國農產品的承諾。此外，中共持續要求美國，進一步延後一項限制大陸企業取得美國先進技術的規定，而美國則希望中共放寬稀土與關鍵礦物出口限制。

針對上述議題，這次川習二會的具體成果是，美同意延長貿易休兵2個月，但並未敲定長期協議，似乎僅是將其中關稅、稀土供應及科技限制等核心問題留待下一輪談判處理。

在地緣政治方面，「台灣問題」是外界關注的焦點。《新華社》報導習近平在白宮與川普會談時強調，「中方維護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的立場是很清楚的，希望美方堅持反對『台獨』的正確立場，慎重處理台灣問題，為中美戰略合作和兩國關係發展奠定堅實基礎。」但川普對中共的訴求，至今沒有公開做出任何回應。川習上次會面時，習已就「台灣問題」當面表達強硬立場；川普返國後，雖推遲對台軍售，但未改變美方對台立場的一貫表述。川普這次顯然採取擱置爭議的策略。

美國關注伊朗問題，希望中共運用其強大影響力協助對伊朗施壓。然而，目前習近平並未展現積極介入的意願。習近平與川普會談時，提到中共支持美伊回到《伊斯蘭堡諒解備忘錄》，希望雙方重啟談判，最終達成包括核問題在內的全面協議。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川習會為中美關係創造了緩和的氛圍，但習近平在這次會談中，還是重提「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一詞。

「修昔底德陷阱」是艾利森提出的理論，認為崛起中的強權與既有強權之間的競爭，往往容易走向戰爭。艾利森在5月北京川習會後，6月在大連舉行的「夏季世界經濟論壇」中，警告目前的中美競爭是「有史以來最激烈的」對抗。

習近平在這次川習二會上強調，中美競爭應該是「良性的、有邊界的」，不應是「你輸我贏的角鬥」，認為兩國軍隊要保持常態化對話，並強調「修昔底德陷阱是可以跨越的」。但習重提這個理論，凸顯中美仍擺脫不了潛在軍事衝突的疑慮。

在川習二會前，大陸官媒《人民日報》曾刊登署名「鐘聲」的評論文章＜相向而行，走好大國正確相處之道——矚望中美元首華盛頓會晤＞，文中強調，「大國相處，方向至為關鍵，行動尤須篤實。」顯示中共是從「務虛」和「務實」的角度，看待中美關係的未來發展。

這次川習二會有虛有實，但虛的成分超過實的成分。如何讓務虛和務實相輔相成，這是對年底兩次川習會面的考驗。

【作者 趙春山／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所榮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