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領導人習近平風光訪美,聲稱與美國總統川普達成8點協議,「G2」隱然浮現,大有兩強共管世界的態勢。這樣的勢頭發展讓人想起外交部長林佳龍前一陣子的一句「我們要去管理中國」,以及被解讀為「台美共管中國」的說法,引發爭議。一個實力與影響力越來越不如中國大陸的台灣,其外長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以為可以在美國卵翼下「共管中國」。
真正值得檢討的是:一個負責國家外交的最高官員,為何會使用如此容易引發誤解、又與現實國際權力結構明顯不相稱的語言?
外交部長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不是在電視鏡頭前製造金句,不是把外交語言轉化成適合國內政治動員的口號,更不是透過強烈措辭營造「台灣很有份量」的形象,而是判斷國際局勢、經營外交關係、爭取國家利益,並在大國博弈中降低台灣遭受衝擊的風險。
9月15日林佳龍接受專訪時談到台美關係,表示台灣已從「利害關係人」變成「合夥人」,並說「我們要去管理中國」。這番話立即引起朝野質疑。看看美國總統如何以超高規格迎接習近平主席以及兩強邁向建設性穩定關係的發展,即可看出林佳龍不是昧於事實就是只會搞大內宣。
如果林佳龍真正想表達的是陸委會副主委後來辯解的「台美共同管理台海風險」,為什麼不用外交上更精確的語言,而要說成「管理中國」?如果一名外交部長說出一句話後,必須由陸委會副主委再出面重新定義其真正含義,這至少顯示原先的政治認知與溝通存在嚴重的表述風險。
外交最忌諱的,就是把複雜的戰略問題說成簡單的政治口號。尤其是在川習熱絡會晤之際,台灣更需要的是精確自持,而不是增加美國的厭煩和中共的敵意。
台灣在國際政治中的現實位置並不難理解。美國是世界第一大國,中國是世界上唯一能與其抗衡的強權,而台灣位於美中戰略競爭的夾心地帶。台灣固然具有半導體、科技、供應鏈與地緣戰略價值,但「具有重要價值」與「可以管理中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外交上的語言必須建立在實力、利益與談判位置之上。林佳龍如果要說台灣與美國共同維護台海和平,可以說台灣是重要戰略夥伴;如果要說台美共同降低台海風險,可以談「風險管理」;如果要說台灣在印太安全架構中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也完全可以提出具體政策與事實。但「管理中國」四個字,卻把原本應該非常精細的外交論述,一下子變成了權力宣示,完全不知量力。這也難怪會引起各方負面反彈,認為不知自己是老幾。
這種說法與實際國際權力結構不相稱;甚至民進黨立委也有人認為,以「管理誰」來界定台灣外交並不恰當。相關批評並非只來自政治對手。林佳龍的本意無非是自抬國家身價用以對內宣傳,這種「先講出強烈口號、再由其他官員解釋真正意思」的模式,對國內政治宣傳也許有效,對國際外交卻必定不是好事。
外交官說話與政治人物競選演說有一個根本差別:前者必須同時考慮國內與國外受眾。
林佳龍的話不只是台灣人聽得到,北京會聽,美國國務院與國安體系會聽,日本、歐洲及其他國家也會聽。因此,外交部長的一句話,不能只問「台灣選民聽了爽不爽」,還必須問「北京如何理解?華府如何理解?盟友如何理解?國際媒體如何翻譯?」這正是外交語言與大內宣語言的差別。
在國內政治場域,「我們要管理中國」容易產生強勢、主動、具有主體性的政治形象;但放到國際環境,問題就完全不同:台灣究竟憑什麼「管理」一個擁有龐大經濟、軍事、人口與核武能力的世界強權?
如果答案其實是「與美國共同管理台海風險」,那麼原來的「管理中國」就顯得既不精確,也沒有必要。更何況,真正重要的外交成果,不是台灣國內的媒體聲量,而是美國究竟願意採取什麼行動、盟友願意提供什麼支持、台灣能否取得具體的安全與經貿利益?
這次荒誕言論之所以受到高度關注,還有一個重要背景,就是川習會當時即將舉行。
中共目前公開的資訊顯示,習近平與川普9月24日在華府的會晤中,台灣議題是美中高層互動的重要議題之一,習近平對川普強烈要求不要介入台灣問題。美國一些學者也認為習近平為此強力施壓川普。中方並要求美國停止或減少對台軍售,並援引1982年《八一七公報》提出相關主張;同時,美國對台政策及軍售問題仍是美中關係的重要爭議。
在這種時空背景下,台灣應該密切掌握川習會涉及的台灣議題,評估美中談判之後涉及台海安全、軍售、半導體、科技管制等事項;應該預先研判各種情境,並與華府保持穩定而低調的溝通。換句話說,越是敏感的時候,越需要外交專業,而不是外交口號自嗨。
林佳龍強調台美溝通良好,外交部也表示台灣與美方各界保持良好溝通。這些都是可以提出的政策訊息。但「溝通良好」與「台灣可以管理中國」之間,存在極大的邏輯距離。
台美關係良好,不等於美國會接受台灣提出的所有政策主張;美國支持台灣維持安全,也不等於華府會在每一場美中談判中採取台灣期待的立場。外交真正困難的地方,就是必須在「友好」與「利益」之間保持清醒。
深入檢視外交部近期公開活動,可以看到林佳龍外交工作的真正成效乏善可陳。
外交不是「見了多少人」、「講了多少次台美友好」、「發了多少篇新聞稿」,而是最終爭取到什麼。例如:台灣的國際參與有沒有增加?邦交與非邦交國關係有沒有穩固?對外經貿談判有沒有取得實質利益?供應鏈合作是否真正落地?對台軍售是否能夠順利交付?台灣在美中競爭中是否降低了被交易、被誤判或被邊緣化的風險?這些才是衡量外交績效的要務。
外交如果最後只剩下「我們與美國關係很好」、「我們是美國重要夥伴」、「我們可以共同管理中國」等政治語言,就很容易從「外交」滑向「大內宣」。
因此,對林佳龍這次言論最值得討論的,不是究竟應不應該把「共管」改稱「風險共管」,而是外交部究竟把多少精力放在國內政治訊息的操作上。
近年台灣外交的確越來越具有高度媒體化特徵:每一次國際活動都要有照片、談話、新聞稿與政治訊息;每一次國際事件也容易被轉化成國內政治攻防。
外交當然需要向國民說明,但外交部長如果過度追求國內輿論效果,就可能產生一個危險傾向:外交政策不是以「對外能否產生政治宣傳效果」為主要衡量標準,而是以「對內能否形成聲量」為主要考量。
這兩者完全不同。真正成功的外交,有時甚至不需要高調。一份沒有新聞稿的協議、一場不公開的談判、一個事先建立的危機溝通管道、一項確實落地的供應鏈合作,都可能比十場記者會更有價值。
反過來,一句在國內很有感染力的外交口號,如果在國際上造成誤解,甚至迫使其他政府出面澄清,那麼它的政治收益與外交成本就值得仔細衡量。
台灣面對中國大陸、美國與其他主要國家,沒有本錢沉醉於外交上的自我感覺良好。
台灣最大的外交資產是什麼?是民主制度、科技產業、半導體供應鏈、經濟實力、地理位置,以及與美國、日本、歐洲等國家在產業鏈上的共同利益。這些才是真正可以轉化成外交籌碼的東西。
因此,外交部長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告訴台灣人「我們多麼重要」,而是把台灣的重要性轉化成促使其他國家願意付出實際成本的政策。如果台灣對美國的半導體供應鏈很重要,就應該把這種重要性轉化為更穩定的科技合作與安全保障。如果台灣對全球民主國家很重要,就應該把理念轉化為更多實際國際參與。如果台灣對印太安全很重要,就應該把這種地緣戰略價值轉化為具體的安全合作。這才叫外交。
反之,如果每天都在國內媒體上吹噓「台灣很重要」、「美國很支持台灣」、「台灣與美國是夥伴」,卻無法說明究竟取得了哪些具體成果,那麼再漂亮的語言,也無法取代外交實績。
因此,「我們要去管理中國」究竟是不是一句口誤,其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真正重要的是:台灣的外交政策究竟要追求什麼?究竟是追求國內政治上的聲量,還是追求國際政治上的成果?究竟是讓台灣人民感覺政府很強勢,還是讓美國、日本及歐洲真正願意在關鍵時刻承擔成本?究竟是用強烈語言刺激支持者,還是用精準語言降低誤判?
畢竟,外交不是辯論賽,不能靠事後解釋挽救。外交更不是選舉造勢,不能把每一項國際關係都轉化為「政府很強、美國很挺」的內政訊息。在美中兩強競爭日益激烈、台海風險持續升高的時代,台灣尤其需要冷靜、精準、務實的外交。
林佳龍若要證明自己的外交成績,最有說服力的方式,不是再創造一個比「共管中國」更響亮的口號,而是拿出更多能夠檢驗的成果:台灣究竟爭取到什麼、鞏固了什麼、避免了什麼風險,以及在美中角力之間究竟為台灣保住了多少戰略空間。
外交部長可以做國家的發言人,但不能把外交變成國內政治的宣傳部門。台灣需要的不是外交部長天天告訴國人「我們很強」,而是讓世界真正看到台灣有什麼實力、有什麼價值,以及台灣能夠為自己的安全與利益做什麼。這才是外交。
一個成熟的外交體系,應該讓政策走在口號前面、讓成果走在宣傳前面,更要讓國家利益走在政治聲量前面。這恐怕才是林佳龍以及整個外交團隊真正需要痛切檢討的考題。
【作者 陳國祥/政治大學新聞系、新聞研究所碩士,台灣資深媒體人,曾任中央通訊社董事長、中央選舉委員會委員、《自立晚報》總編輯、《中國時報》總編輯、《中時晚報》社長、臺北市政府客家事務委員會委員、《中國時報》特約主筆、時報育才董事長。現為<大師鏈>傳媒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