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9月访台期间接受DW专访。他指出,台海局势在2027至2029年极具挑战;中国正从乌克兰战场汲取经验,若乌克兰失守,台湾就是下一个目标。

(德国之声中文网)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是德国联邦议会资深议员,隶属执政党基民盟(CDU),是该党的外交事务专家。他曾在军中服役,是德国联邦军退役上校,被视为国防与外交的鹰派代表人物,主张更强硬的对中、对俄政策。 

基瑟韦特9月中旬第3度公开访问台湾,期间会见台湾副总统萧美琴、前总统蔡英文及其他国安高层与台湾立法委员。他17日在台北接受DW专访时表示,若西方国家因为乌克兰战争应接不暇,2027年至2029年欧洲、美国与台湾陆续举行重要选举之际,台海局势将面臨挑战。专访以英语进行,以下内容经节选、编辑刊出:  

DW:过去3年中,您至少公开访问台湾两次。您希望藉此访问传达什么信息,尤其是在中国对台湾施压日益令人担忧的时刻?  

基瑟韦特:我视此行为友谊的象征,也认为台湾是一个重要的国家(an important state)。 

中国正在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的可怕战争,而中国在这场战争中也获得朝鲜和伊朗的支持。这些CRINK国家(编按:中国、俄罗斯、伊朗与朝鲜的简称)正在对抗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我们必须选边站,并明确承诺声援那些支持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国家。 

DW:您先前警告,中国可能在未来10年内攻击台湾,尤其是当西方因乌克兰战争疲于奔命之际。此时此刻,您如何评估台海的风险?  

基瑟韦特:我认为乌克兰、波斯湾(或称阿拉伯湾)以及台湾海峡,这几个不同战场应该全盘来看。对于这些CRINK国家而言,这些其实是协同的战场。因此,我们的防卫和支援也必须协调,必须将这3个战区视为一体。  

既然战场相互连动,就可能出现联合攻击或联合突袭。假设俄罗斯和伊朗能够牵制美国航空母舰或美军部署,使台湾周围出现真空,或大众焦点转向乌克兰、逐渐远离台湾,事情就有可能发生;假设乌克兰或西欧承受比现在更大的压力,中国就可能趁势达到某些目的。所以,如果西方的注意力转向其他战场,我们应该非常谨慎地观察局势。 

阿富汗就是一个前例。当时阿富汗的失败(编按:应指2021年美军撤出阿富汗后的混乱局势),或者说阿富汗合法政府的彻底垮台,导致了普京的误判。他认为西方处于弱势并利用了这点,趁著美国、法国、意大利和德国举行选举,建立新政府或新任总统就任的这个时期,对乌克兰展开全面入侵。 

这在战争爆发数年前,尤其是几个月前,都是可以预见的。我是少数指出乌克兰战争将在2月22日爆发的政治人物之一。基于相关事件及非常明确的证据,我们做出了这样的评估。  

综合我的军事背景和对相关议题的观察, 我也看到一些必须非常重视的信号——2027到2029年期间极具挑战,我们必须设想某些事情可能发生。  

基瑟韦特:这是一个因素,但也涉及2029年德国即将举行的选举、2027年波兰和法国的选举。  

DW:近年来,台湾看见中国的行动,从大型军事演习转向灰色地带侵扰。在你看来,如果中国开始对台湾发动入侵,会是什么样子?会是全面军事攻击、封锁,还是灰色地带战术的升级?  

例如,要求特定国家减少对台运输,甚至不向台湾发货,或发动法律战,加大施压不同国家的产业及工会,以减少出口或合作意愿。可以采取的肮脏手段多得是,我们必须对此有所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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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特性在于难以预测,侵略者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必须在不同情境中思考,并做好准备。我们需要意识到,现代战争不仅仅是军事战争,它是以认知战、混合战、国家恐怖主义所塑造的战场。  

我们也必须告知和教育民众,有时候民众比某些政治人物想像的更能够面对真相。  

DW:如果台湾海峡真的爆发战争,德国会怎么做?台湾民众预期美国出兵驰援,他们能否期待德国或欧洲国家等其他伙伴、盟友,做出同样的回应? 

基瑟韦特:台湾非常清楚——就像乌克兰一样——在极端情况下,你们只能依靠自己。自立自强,才能说服他人支持。  

如果乌克兰一如普京所期望、或如同部分欧洲政治人物所相信的,在3天或7天内就被攻破,那么,没有人会帮助乌克兰。  

德国也是一个例子。1970年代,我们投入了将近GDP的4%在国防。这说服了其他北约盟友驻扎德国领土。如果当时我们无法投资国防,其他人也不会帮助我们。  

台湾是个令人信赖的国家,且正向我们展示他们愿意自我防卫。接下来,就看个别国家的决定了。  

DW:德国维持“一个中国”政策,但同时与台湾保持深厚的经济与社会往来,包括位于德累斯顿的ESMC半导体计划。除了象征性访问,德国会采取哪些具体措施来支持台湾的安全与国际参与?  

基瑟韦特:由于中国的压力和某些国家的决定,全球只有12个国家承认台湾为国家。德国接受“一个中国”政策,但不接受台湾作为民主政体被压迫。 

我们需要做的是,让中国愿意在长远的未来接受台湾是一个独立的民主国家。有一个中国,即中华人民共和国;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个台湾,他们自认是独立国家且从未属于中国。  

要知道,我们必须接受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甚至中国宪法本身,也在这方面提供了一些空间。此外,《联合国宪章》也保障现存国家的生存权。在此框架下,德国可以改善并加强与台湾的合作。 

我们非常感谢台湾的投资,以及在萨克森投入100亿欧元以建立半导体企业及其他承诺。我们也在人工智能、半导体生产及其他经济领域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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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双方未来还有非常广大的合作空间。不过,这并不是由国家来决定,而是由经济与企业界决定。因为我们并非由政府主导的国有经济体。因此,我们可以创造条件并提供支持,让小型、中型和大型企业进一步加强合作。 

台湾的情况也是如此。台湾也不是国有经济,而是以民营经济为主,由企业家自行决定要与谁合作、进行什么样的合作。我确实看到了其中的商业机会,但我们应该把这些决定交给市场,以及各家企业各自独立的决策程序。 

DW:你认为这个现行的“一个中国”政策框架,依旧可行吗?它需要改变吗?  

基瑟韦特:中国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的非法战争。我们必须表明——这非常重要——乌克兰必须赢得胜利,这表示俄罗斯必须撤出乌克兰、支付赔款,并尊重乌克兰的生存权。乌克兰将成为其他主权国家及其自决权的范例。

倘若结果并非如此,乌克兰战败并成为俄罗斯势力范圍、甚至是俄罗斯联邦的一部分,台湾将成为下一个目标。中国在很多方面支持俄罗斯,军事上也是如此。他们正从这场战争中学习,包含3个层面,我不是指陆、海、空,而是指军事侵略、认知战和混合战。   

混合战、国家恐怖主义或代理恐怖主义,以及认知战——滥用信息、假信息,以塑造社会与民众的心理战场。 

中国正试图在贸易、海上交通及其他任何领域扩大对台湾施压。 最重要的是让中国明白,西方文明不接受干涉国家生存权的行为。   

我们必须意识到,如果像台湾这样的国家受到压迫,我们必须协助他们自卫;同时,向中国明确表示,我们将协助建立台湾自我吓阻能力,与韩国、日本、菲律宾、澳大利亚及其他理念相近国家共同努力。如果可能,也与美国共同努力。

DW:2024年,两艘德国军舰在您访问台湾数月后通过台湾海峡。您在2025年的一次访谈中曾建议“将此类海军演习正常化”。您预期此类航行或其他德国海军演习会很快再次在台湾周边举行吗?   

基瑟韦特:有何不可?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应该直接这么做。这是国际水域,毫无争议。德国政府视台湾海峡为国际水域,所以没什么好谈的。包括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都是国际水域,那为什么要宣布?必要时,直接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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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W:德国选项党(AfD)日前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取得重大胜利,获得约44%的选票,是基民盟的两倍多。这对联邦政治有多少影响?会成为默茨政府的执政危机吗?

基瑟韦特:我们的总理应该发挥领导作用,著手落实他已宣布的各项改革。任何对明确决策和清晰计划的退缩或回避,都会削弱他的领导力。因此,强大与否也是公信力与意志力的问题,而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更强的政治意志。经历了对默茨而言如此艰难的一年后,他仍然有机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邱吉尔,或者至少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阿登纳:展现强势、向民众坦诚说明真相,同时让执政联盟的伙伴感受到尊重,彼此相互肯定,然后真正著手做事,而不是一味提出要求或抱怨。

DW:选择党的崛起已经改变了地方政治和公共辩论。你认为这是否也可能削弱德国在外交和安全政策上的共识,特别是在俄罗斯、中国、欧盟和台湾议题上?基民盟(CDU)是否面臨压力,要逐步靠向选择党的立场?

基瑟韦特:如果大多数民众投票支持这些政党,政府就会更迭,这将对我们的政策和政治将产生巨大影响。因此,我们必须进行更充分的辩论,也必须让民众看见其他的选择。

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受莫斯科操控,完全是在重述普京的论调;选择党的情况则包含两个层面。

第一个是民族保守派。这是一种非常传统的德国思维,虽然不是主流思想,但它所嚮往的是1870年至1940年间的那套思维:德国的工程技术、德国的科技,再加上俄罗斯的资源,藉此让我们摆脱英国与法国的影响。当时美国还没有扮演重要角色。

而放到今天,这就意味著退出北约、退出欧盟,理由是成本太高。其实对我们来说并非如此,但他们让民众相信是这样。他们主张摆脱欧盟、北约和欧元,并与俄罗斯建立伙伴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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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等于遗忘了历史。德国与俄罗斯、以及后来与苏联之间的合作,并没有让夹在两者之间的国家受益,反而导致它们不复存在。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和波兰都曾被从地图上抹去。

而这些国家——包括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以及波兰——都担心,俄罗斯/苏联与德国之间这种长达约70年的合作关系如果重新复苏,将再次唤起过去的梦魇。

他们说的不是“人的尊严不可侵犯”,而是“德国人的尊严不可侵犯”。而且,是由我们来定义谁是德国人、谁不是。

这不只令人反感,也违背我们的历史、违反我们的法律。因此,我们现在也在讨论,是否应该加强对这个政党的监督,因为法西斯主义者正隐藏在民族保守派的外衣之下。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敢让公众真正正视这一点——即这实际上是一场带有“血统民族主义”(völkisch)色彩的法西斯运动。

DW:如果有一天,选择党成为了一股不容忽视且日益壮大的力量,并跻身政府行列,那会怎么样?

基瑟韦特:那么,这必然是一个不包含基民盟(CDU)或基社盟(CSU)的政府,因为我们与它们格格不入;这意味著必然存在一个反对我们的多数派。

不过,还有绿党、社会民主党跟我们。我们希望能继续作为一股力量,对抗这场法西斯主义运动。

但仅仅遏制无济于事,我们必须揭穿他们及其叙事,同时也必须揭露那些在幕后支持他们的人——比如俄罗斯。

基瑟韦特:我们知道中国有影响力,但我不想公开谈论这件事,因为这涉及我无法公布的信息。

DW:在结束这次访谈之前,我想谈谈你西装上的胸针。你担心展示中华民国国旗,会为你带来麻烦吗?  

基瑟韦特:我喜欢这枚胸针,因为它展现了台德友谊,而且是我自己买的。我在柏林参观台湾机构或与台湾朋友参加活动时也会戴著它。有何不可?  

基瑟韦特于2009年胜选进入德国联邦议院,此前服役于德国联邦国防军,以上校军阶退役从政。自2014年起,他担任基民盟/基社盟(CDU/CSU)党团在外交委员会的主要事务负责人(Obm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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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9月访台期间接受DW专访。
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9月访台期间接受DW专访指出,台海局势在2027至2029年极具挑战。图像来源: Chaoyu Chen/DW
图为台湾副总统萧美琴(中)会见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右)及德国在台协会处长狄嘉信(Karsten Tietz,左)。
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右)9月中旬第3度公开访问台湾,期间会见台湾副总统萧美琴(中)。图像来源: Roderich Kiesewetter
图为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9月访台期间接受DW专访。
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表示,台海若发生战争,台湾必须自我防卫,才能说服其他国家支援。图像来源: Chaoyu Chen/DW
示意画面。
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表示,中国正从乌克兰战场汲取经验,包含将军事侵略结合认知战与混合战。图像来源: Philip Dulian/dpa/picture alliance
图为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9月访台期间接受DW专访时,配戴德国与中华民国国旗胸针。
德国联邦议员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9月访台期间配戴德国与中华民国国旗胸针,表示其展现台德友谊。图像来源: Chaoyu Chen/DW
图为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2022年于德国联邦议院。
基瑟韦特(Roderich Kiesewetter)于2009年胜选进入德国联邦议院,自2014年起担任基民盟/基社盟(CDU/CSU)党团在外交委员会的主要事务负责人(Obmann)。图像来源: Frederic Kern/Geisler-Fotopress/picture alli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