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正處於地緣戰略與全球能見度的歷史頂峰。以半導體為核心的先進製造,構成了舉世仰望的戰略屏障,也讓我們在人工智慧革命的起跑線上搶下了核心節點。

然而,拉開總體經濟與資源配置的資產負債表,置身第一線的產業與金融規劃者,不能對深層的結構性警訊視而不見:一個過度特化於單一節點的經濟體,在演化論中,往往是抵禦系統性風險能力最脆弱的物種。

出口權重高度集中:2025年電子零組件與資通訊產品佔臺灣總出口比重已逼近65%,其中單一半導體即長年佔據出口總額的35%至40%。相形之下,傳統製造、精密機械與化學材料等產業的產能利用率與獲利空間持續受到壓縮,形成鮮明的「一個人的武林」與「其餘皆平蕪」。

智力資本的單向抽吸:教育部設立國家重點領域產學合作及人才培育創新架構以來,數所頂尖大學半導體學院每年吸納上千名跨領域碩博士生。然而,當全國頂尖大學理工與資工學院超過60%至70%的優秀畢業生,最終職涯路徑均流向晶圓代工與先進封裝的產線排程與製程調校時,生醫、前瞻軟體、綠能材料與航太感知等領域,正陷入青年研發梯隊斷層的乾涸期。

研發支出的結構固化:我國全國研發經費(R&D)占GDP比重雖已突破3.8%,名列全球前茅,但企業研發支出中有超過75%高度集中於半導體與電腦週邊硬體。全島對未來基礎技術的探索,實質上完全押注在單一技術路線上。

筆者早年在中國信託商業銀行(CTBC Bank)擔任國際金融暨法人金融儲備幹部(MA)時,經手了大型專案聯貸與供應鏈跨國授信,親眼目睹高度偏向單一產業帶來的資本與風險集中度;其後旅歐期間,正值台積電歐洲半導體製造公司(ESMC)推進德勒斯登(Dresden)建廠、帆宣(MIC)等供應鏈大廠大舉開拔之際,我深入德國薩克森邦、波蘭與捷克等中東歐腹地,從事第一線市場動態與上下游供應鏈研究,更深刻體會到製造重鎮在異地落地時,面臨的制度磨合格局與中小協力廠商的生存孤島困境;而今在海外投資開發公司(OiDC)擔任專案經理,站在國家資本與跨國戰略資產整合的最前線,這份體會愈發強烈:

若缺乏立體的金融工程支援、跨域的生態系縱深與開放的雨林思維,我們的「出海」極易淪為脆弱的成本外移,而內部的「神山」亦將在資源黑洞中逐漸抽乾本土創新的多元生機。

政策輔導長期存在著「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y)──習慣性地將水、電、土地配額及大額研發補助,持續挹注於已經開花結果、具備千億級自由現金流的巨擘。

資源配置的「馬太效應」抽乾多元生機:大型科技集團單年研發補助與租稅抵減規模動輒數十億至上百億元,但針對種子期(Seed Stage)與創建期(Early Stage)的前瞻硬科技與生醫新創,政府早期風險分攤機制的實際槓桿卻顯疲弱。在法金徵審的實務視角中,成熟大廠早已具備極強的直接融資與聯貸議價能力,國家資源若一味「錦上添花」,反而導致早期高風險試錯的新創草苗,在缺乏政策性信用保證下被市場遺忘。

錯把工程紀律當作創新生態:臺灣長於將既有技術做到極致的「1到100」製程工程化,卻極度缺乏「0 到 1」原創架構的試錯容忍度。半導體產業的極致紀律造就了世界第一的良率,但過度均質化的工程思維,也在無形中抑制了軟體定義、跨界融合與破壞式創新的萌芽。

戰略縱深的單一曝險:若全島的就業薪資成長、資本市場市值(單一龍頭TSMC長年佔大盤市值超過40%)完全綁定於晶圓製造,一旦未來量子運算突破既有物理極限、算力架構出現典範轉移,或是全球地緣板塊發生不可預測的裂變,臺灣將缺乏第二、第三條具備國際定價權的產業防線。

二、戰略破局:從「單兵赴戰」到「生態艦隊」的海內外雙循環

推動對外投資從單純的「產能外移」走向「跨國產業聚落的共生體系」,是破解當前地緣圍堵的精準途徑。

筆者在Dresden德東一帶實地調研ESMC及其協力廠時觀察到:大型旗艦廠能倚仗雄厚資本與當地政府談判水電、土地與租稅補貼,但跟隨出海的中小供應鏈(包含材料、特化品、精密加工與廠務工程業者),卻在中東歐面臨極嚴苛的歐盟勞工法規、環評標準、碳足跡稽核,以及跨國稅務壁壘。波蘭與捷克雖具備極佳的勞動力與物流腹地,若沒有母國體系的跨國平台與金融後盾,中小企業落地就是一場九死一生的單兵作戰。

這正是為什麼「新雁行聯合艦隊」的提出如此切中要害──出海不能是孤軍深入,而必須是「產業+金融+政府+服務」的集團聯合作戰:

擴大容納高利基型生醫、智慧能源、特種軟體與綠能轉型服務新創

仿效德州多核心架構與中東歐製造走廊,讓跨領域技術整合出海

搭建跨國法規協調平台、提供戰略性信用保證與早期落地基礎設施

透過政府級海外平台(如海外旗艦園區/專案大樓),建立一站式行政與法律屏障

建立跨國科研與創業網絡,外派人才吸收原創思維與資本經驗後反哺回台

讓赴德、赴美的工程人才接軌當地產學研究,將高階系統架構思維帶回本島

看創造多少共同研發、孵化多少跨國新創、引進多少國際資本(生態系 KPI)

從單純產值計算,轉向評估雙向資本對流與在地長期信任度

最關鍵的命題在於:出海絕非掏空,而是為了在外部爭取戰略縱深,進而將全球的資本、技術與原創養分引流回臺灣,達成「內外雙循環」。

三、具體建言:回歸「市場決策、金融賦能」的三大落地抓手

站在政策制定與跨國專案推動的視角,政府的職能從來不該是指定誰會勝出,而是搭起保護創新的架構,讓民間資本與市場力量去篩選、去試錯。

引導成熟產業豐沛現金流,催化「企業創投(CVC)」與跨界孵化大潮:臺灣前五十大科技集團帳上累積了數兆元新臺幣的龐大未分配盈餘與現金儲備。政策應提供制度誘因(如擴大專案投資抵減、鬆綁金控與企業海外轉投資限制),引導這些資本不只是停泊於低利定存、不動產或單一產能擴充,而是大規模設立策略性 CVC。由半導體的獲利反哺量子科技、生醫微機電(Bio-MEMS)、次世代能源管理與航太感測元件,讓巨木的深厚根系化為灌溉新物種的地下水系。

重構國家級投資體系,以「首投保險與跨國信保」啟動民間早期創投:改變過往國發基金偏好錦上添花、跟投中後期成熟項目的作法。政府應將政策資源集中於「早期深科技(Deep Tech)風險分攤」,提撥專款建立早期創投首投補償與分損機制。同時,借鏡國際大型專案融資(Project Finance)架構,由政策性金融工具(如海外信保基金與國家級投資機構)提供海外落地中小供應鏈初期的信用增級(Credit Enhancement),降低跨國合資的政治與法規下行風險,用制度力量喚醒民間龐大的流動性。

高教資源平衡撥補,防範基礎科研「空心化」:立即平衡各頂尖大學的預算與員額配置。除確保半導體製程工程梯隊的穩定供給外,設立國家級基礎科研長程基金,針對理論物理、離散數學、合成生物學、材料科學及系統架構工程給予長達十年的穩定補助。不以短期的專利技轉率或產線就業率作為唯一 KPI,為臺灣保留探索科學無人區的自由心智與多元梯隊。

回望歷史,四十年前那一代拓荒者的遠見與膽識,用國家級的信任與無畏的承擔,在風雨飄搖中種下了一株小小的矽苗。那株幼苗,歷經數十載風霜淬鍊,如今已拔地而起,化作支撐這座島嶼經濟與尊嚴的千仞巨木。

但我從金融法金的授信案卷、歐洲在建工程的風雪泥淖,一路走到今日OiDC海外戰略開發的棋局上,最深切的領悟便是: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在狂風中只有一棵神木孤獨聳立;真正的強韌,是腳下的大地有足夠的自信與胸襟,去包容百草豐茂、千林競秀。

歷史的接力棒已經交到了我們這代人的手上。我們既不需要在神山的巨大光環中自欺自滿,更無須在風雲變幻的地緣棋局中妄自菲薄。我們有世界一流的工程實力、有富可敵國的民間游資,更有無數胸懷大志、眼中閃爍著光芒的年輕世代。

讓我們把單向特化的焦慮,化作對外拓土開疆的豪情;讓領航的艦隊揚帆出海,在世界的舞台上與強者共生、與巨人同行;更讓我們在自己的島嶼深處,以堅定的制度、耐心的資本與溫暖的信任,去播撒下一個五十年、一百年的多元種子。

當狂風呼嘯、雷霆萬鈞之際,這座島嶼呈現給世界的,絕不會是單柱折斷後的零落頹然,而將是一整片萬木爭榮、生生不息,任憑天下風雲激盪,始終傲然挺立的壯美雨林!

作者現為海外投資開發公司(OiDC)專案經理,支援外交部「榮邦計劃」相關產業專案。

曾任中國信託商業銀行國際金融暨法人金融儲備幹部(MA)。

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系財經法學組,經濟學、哲學雙輔系。於蘇格蘭格拉斯哥大學、瑞典烏普薩拉大學及德國哥廷根大學等三院校,分別取得「政策導向之總體經濟學」等3個碩士學位。

專注於電力暨新能源產業、全球地緣政治經濟、半導體供應鏈體系及跨國金融策略實務。現致力於在高度變動政經局勢中深耕台灣產業縱深與國際能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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