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talk新聞] 一個民主國家的衰退,很少始於一場政變,更不會在一夕之間完成。多數時候,它是從制度功能的緩慢流失開始:公共媒體逐漸失去履行公共使命的能力,獨立監理機關因政治僵局而無法運作,憲政監督機關則在人事空缺中喪失制衡功能。這些現象單獨來看,或許只是預算、人事或朝野攻防;但當它們同時發生,便不再是個別事件,而是一場值得所有民主社會警惕的制度危機。

近期,公共電視遭刪凍逾十億元預算、NCC因委員任期屆滿而陷入委員不足、監察院因監察委員未完成改聘而影響法定職權。三件事情分屬不同領域,卻共同反映出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政治競爭正逐漸從政策辯論,演變成制度功能的消耗;從權力制衡,走向制度失能。

民主政治的核心精神,是權力分立與相互制衡;但民主政治最大的風險,也是讓制衡最終演變為癱瘓。國會依法審查預算、行使人事同意權,本來就是憲法賦予的重要職權,也是民主政治不可或缺的設計。然而,任何權力都應該服務於制度,而不是凌駕於制度。預算審查的目的,是提升施政品質,而不是讓公共服務停止;人事同意權的目的,是確保適任與監督,而不是讓獨立機關喪失履職能力。當監督最後造成的不是改革,而是停擺,那麼社會就必須重新思考,這樣的權力行使是否仍符合民主制度設計的初衷。

以公共電視為例,公視的治理結構、節目內容、TaiwanPlus的定位,以及公共資源是否獲得有效運用,都可以接受最嚴格的檢驗。民主社會沒有任何公共機構不能被監督,公共媒體當然也不例外。然而,監督與削弱制度,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如果透過修法改善治理、建立更透明的績效評估、強化董事會責任,那是制度改革;但如果以大幅刪凍預算的方式,使新聞採訪、兒少節目、文化內容、戲劇製作及國際傳播能力同步萎縮,甚至影響公共媒體最基本的正常運作,那已經不是改革,而是削弱公共媒體履行公共使命的能力。

公共媒體存在的價值,不是為任何政黨服務,而是為民主社會保留一個不完全受市場邏輯左右的公共討論空間。今天如果削弱的是公共媒體,明天是否還會有其他公共制度面臨同樣的命運?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問題。

同樣的危機,也出現在NCC。二十一世紀的國家治理,早已不只是管理廣播與電視,而是面對AI生成內容、假訊息、跨境數位平台、資訊安全、電信韌性與數位基礎建設等全新的治理挑戰。NCC的角色,也早已從傳統媒體主管機關,轉變為民主國家數位治理的重要支柱。

然而,自八月一日起,因新任委員尚未完成同意程序,重大法定決策受到影響。社會可以批評NCC過去的施政,可以要求制度改革,也可以要求更高的監理品質;但是,一個民主國家不能接受的,是讓主管機關連依法開會、依法作成決議的能力都不存在。當制度失去運作能力,受影響的從來不只是政府,而是整個社會。

監察院的情況亦然。監察制度是否需要改革,可以討論;監察院是否應調整權限,甚至是否需要修憲,也屬於民主政治可以公開辯論的議題。然而,在憲法尚未改變之前,監察院依法仍肩負彈劾、糾正、巡察及廉政監督等重要職責。若不是透過制度改革,而是因人事長期空缺,使監察權逐漸失去功能,那麼被削弱的就不只是監察院,而是整個國家的監督能力。

從比較政治的角度來看,成熟民主國家競爭最激烈的地方,不在於選舉,而在於制度。真正成熟的反對黨,監督的是執政者,而不是讓制度停擺;真正成熟的執政黨,維護的是制度正常運作,而不是將制度工具化。政黨可以競爭、可以攻防、可以彼此批判,但共同遵守的一條底線,就是不能讓國家治理機器失去基本功能。

因為制度一旦失能,就沒有真正的贏家。公共電視提供的是民主社會的公共討論平台;NCC維繫的是數位治理與資訊秩序;監察院承擔的是憲政監督與廉政治理。三者分屬不同領域,卻共同構成民主制度的重要支柱。如果公共媒體因預算受限而失去功能,獨立機關因人事僵局而停止運作,憲政監督因政治對立而逐漸弱化,那麼問題便不再是個別事件,而是民主制度韌性正受到全面考驗。

民主真正可怕的,不是制度遭到公開廢除,而是制度依然存在,功能卻逐漸流失;不是法律失去效力,而是法律因政治僵局而無法正常運作;不是人民失去投票權,而是人民逐漸失去監督政府、獲取公共資訊與維護憲政制衡的制度保障。

因此,今天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哪一個政黨在這場政治攻防中取得優勢,而是台灣究竟要留下什麼樣的民主。

如果政治競爭的結果,是公共媒體失去發聲能力、獨立機關無法履行法定職責、憲政監督逐漸弱化,那麼最大的輸家,不會是任何一個政黨,而是民主制度本身。

民主真正開始失聲,不是在媒體播不出新聞的那一天;而是在制度停止運作、社會卻開始習以為常的那一天。

更多Newtalk新聞報導
公視遭質疑「綠化」 胡元輝:不可能成為政黨的傳聲筒
蘇元和觀點》AI下半場 漲價故事說完了 終端願意買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