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長蔣萬安拋出倒閣議題,中選會主委游盈隆日前拜會台中市政府時表示,解散國會的機會只比「天塌下來」大一點,但如果未來真的發生這樣的情況,中選會一定會全力以赴,這是過去從未發生過的情況,「如果真的發生,那真的是蠻恐怖的」。

學者出身的游盈隆會有這樣的觀察,並不令人意外。倒閣議題牽連甚廣,不僅立委因自身利益不願提前改選,難以取得一致的意見,還有藍白兩黨處境不同的分歧博弈重要的是,「倒閣+解散國會」的配套,原本就是從法國移植過來的東西,台灣自身的民主並沒有這樣的傳統和前例,更增加了政客們的恐懼。

更何況,倒閣即便成功,總統也未必會解散國會,朝野博弈的計算非常的複雜,變項也非常的多,用「天塌下來」的機率來形容,其實也並不為過。即便是最早創造這套制度的法國,歷史上也僅出現過兩次不信任案後解散國會,一次是2024年底,另一次則要回溯到1962年。

橘越淮為枳。台灣抄了法國的制度,只抄了人家的樣貌,卻沒有學到人家政治文化,法國「雙首長制」的精髓在於「換軌」,國會多數與總統同黨時接近總統制,國會多數與總統不同黨時則接近內閣制;但到了台灣,卻變成總統有權無責的超級總統制,不管國會有多少席次,總統都要完全的權力,權力制衡完全淪為空談。

1997年第三次修憲取消閣揆同意權,改為不信任案+解散國會配套時,總統的任期是四年,當時還有國民大會,任期和總統一致,立委則是三年,且為複數選區,兩者的選舉時間不同、民意授權也不同。

2004年8月修憲廢國大、國會減半,立委選舉從2008年改為單一選區兩票制、任期和總統幾乎一致,立委2月1日就職、總統則是5月20日。2008年立委選舉是1/12投票,總統則是3/22,兩者民意授權時間有一定的落差,但從2012年至今,總統與立委都是在1月中合併選舉。

總統與立委合併選舉的結果是,出現政黨輪替時「憲政空窗期」過長,明明最新的民意已經在1月選出新的總統,卻要到520才能就職,內閣「看守期」長達4個月。2016年蔡英文當選,馬英九就曾經希望回歸雙首長制精神,讓民進黨提前組閣,但民進黨卻因為難以釐清政治責任歸屬而婉拒,現在的桃園市長、當時的行政院長張善政就因為藍綠都不願意攻擊,反而享有高滿意度。

總統與立委併選導致立委高度依賴總統的選票,國會多數黨經常與總統一致,結果就是「贏者全拿」,原本憲政設計上的監督制衡機制變得更加薄弱,總統對國會的態度更加輕慢。少數執政的賴清德政府空前傲慢、藐視國會,也多少與這種心態有關。

蔣萬安喊出倒閣,讓總統與立委選舉脫鉤,讓立委選舉成為總統的「期中選舉」,其實有一定的道理,不僅能強化憲政的監督制衡,也能讓總統不得不更正視民意。但若倒閣之後,立委與縣市長併選,也會衍生新的問題。

總統與立委併選基本上是「五合一」(總統、區域立委、平地原住民立委、山地原住民立委、不分區立委),縣市長選舉則是「九合一」(直轄市長、直轄市議員、縣市長、縣市議員、鄉鎮市長、鄉鎮市民代表、直轄市山地原住民區長、直轄市山地原住民區民代表、村里長)。

若立委和縣市長同時選,則會變成總統單獨選,而縣市長和立委則是「十四合一」,非直轄市的選民將會同時領到縣市長、縣市議員、鄉鎮市長、鄉鎮市民代表、村里長、區域立委、不分區立委共7張選票,對主辦選舉的中選會而言,真的就是「天塌下來」了,而總統的選務又過於單純和輕鬆。

另一方面,政治人物的養成往往都是一級又一級選上去,當過縣市議員選立委、當過立委選市長是政治上的常態,只有極少數的立委、縣市長沒有縣市議員或立委經歷。如果兩者併選,政治人物一旦挑戰失敗,就要面臨4年完全沒有任何職務的空窗,對於政治人物的養成和上升都會有很大的影響,各政黨甚至連提名都會出現困難,還可能出現一軍不願選只能派二軍上的「劣幣逐良幣」。

修憲門檻高不可攀,透過倒閣解散國會,讓總統立委選舉錯開,是最可能修補監督制衡機制的手段,但若與「九合一」併選,又會在實務上造成新的問題。但只要有第一次解散國會的經驗,未來要複製的難度就會大幅降低。

倒閣和解散國會的確困難且複雜,但從台灣修憲有這個機制以來,現在的確是可能性最高的時刻。朝野的對立是有史以來最高,行政權無能且愈發傲慢,監察院陷入停擺、憲法法庭正當性備受質疑,這是以往從來沒有出現的狀況。行政院又將再次祭出不副署否決《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類似若一再重演,倒閣的社會成本終將遠低於目前的政治僵局,「天塌下來」之後重建,就會變成是不得不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