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 Andr的音樂,很多人會不自覺掉進一種慵懶、鬆弛且充滿空氣感的 Chill 氛圍裏。然而,當你真正與這位橫掃金曲獎、金音獎提名,並登上 Clockenflap、SXSW 與 Summer Sonic 舞台的台灣獨立新聲對坐聊起創作,才會發現那股「鬆」的背後,其實包裹着極度精密且誠實的自我拉扯。適逢亞洲巡演「Shedding Skin」啟動與全新 Mini Album《SKIN》發表,Andr 與我們聊起了「脫皮」背後的質感:在暴風雨來臨前夕那片怪異而迷人的寧靜之中,她選擇用音樂把最真實的焦慮、偽裝與自白,一點一滴剝落給這個世界。
談起這次巡演與 Mini Album 的主題「脫皮」(Shedding Skin),或許不少人會預期聽到某個充滿戲劇性、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巨變故事。但 Andr 的回應卻極具生活感與畫面感。過去這一年,她的足跡跨越了各種規模的舞台,既有像 Clockenflap 這樣氣勢磅礡的大型音樂節,也有極近距離、能與歌迷面對面分享音樂點滴的小型 Livehouse。在她眼裏,不論舞台大小,那份心理上的緊張感與聽眾回應的重量,其實完全等重。
「脫皮這件事,其實就像人每天都會不自覺地掉落零點幾克的皮屑一樣。」她笑着解釋。你睡醒起來,並不會像戲劇般突然變成一個全新、清爽幹脆的人。真正的成長與改變,是每日每夜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剝落舊的自己,再一點一點地長出新的組織。過去這一年的高速運作、製作新作品與巡演,只不過是把這種日常的微小變化,壓縮成一場高度濃縮的蛻變過程。她對這種未知充滿期待,每認識一個新朋友、每寫出一首新歌,都在微調着自己的質地。
如果要把自己的音樂與個人風格化為一種自然天氣,Andr 的答案出奇地細緻,甚至帶著一絲冷冽的詩意。她沒有選擇常見的陽光、陰雨或微風,而是選擇了台灣颱風前夕的特殊氣候。
「每次颱風來臨前,天空會突然出現一種極度晴朗的寧靜,那個感覺其實有點毛骨悚然。」她形容道。那時天空沒有半朵雲,夕陽會染上一層粉紅色的微光,街上的行人看似如常穿梭,心裏卻清楚知道要特別去超市儲糧備戰。那是一種大自然即將轉變前、讓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之心的時刻。Andr 的音樂也正是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感」,表面看似平靜、流暢,底部卻湧動着未知與等待發生的張力。
大眾常標籤她的歌「很 Chill」、「很鬆」,但在錄音室裏的 Andr,卻完全是另一幅光景。她坦言自己在製作音樂時,從未刻意追求過「Chill」這件事,反而經常陷於非常技術性與想像力的嚴謹拉扯中。「做音樂其實有很多很多焦慮和沮喪的時候。」她毫不避諱地坦承。人聲的張力要到什麼程度?今天的共鳴位置抓得對不對?理智上想要達到的完美標準,往往與當天的生理狀態產生摩擦。當發現自己的能力或狀況無法百分之百還原腦海中的想像時,焦慮便會隨之而來。但她也學會了與這種不完美共處:盡了當天的努力後,隔天再重聽,往往會發現那些意料之外的「瑕疵」與順勢而為的偏離,反而給了歌曲更酷、更有生命力的模樣。
聽眾常覺得 Andr 的歌曲就像是在耳邊溫柔地訴說故事,但對她而言,最能觸動她自己的音樂,往往是「寫歌的人只服務他自己」的作品。「當我作為一個聽眾時,我喜歡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可以在歌裏投射自己,但寫歌的人根本沒有考慮過我。」
因此,在創作時,她同樣不打算討好或預設聽眾的反應。她的歌不全然是私密日記,有時是為了好玩,有時是朋友的故事,有時甚至是一段虛構但給予她強烈感覺的想像。為了能安心創作,她會在細節上進行變造。「永遠都真真假假,細節不一定全是真實的,但情緒永遠都是真的。」對她來說,只要對自己做到極致的誠實,聽眾自然會在作品中捕捉到屬於他們自己的共鳴。
這種誠實凝視自我的哲學,完全延伸到了她同步發表的全新 Mini Album《SKIN》之中。皮膚是人類最先被看見的表層,既是最膚淺的表象,亦常常是最真實反映自我的偽裝。專輯內的六首作品,就像遊走於不同層次的皮膚之間,沿著肌膚紋理展開極具實驗性的探測。
從充滿 90s Vibe 與廣播取樣拼貼的開場曲〈Cry in your TV〉(源於她在鏡頭前流淚後那份出奇輕鬆的體驗),到靈感來自 Calvin Klein 廣告中 Jenny Shimizu 陽剛與陰柔交織美感的〈preTty girl boy〉;同名歌曲〈skin〉則在繽紛節奏中突入 Radiohead 式的吉他收縮,呈現戴上面具這種「拙劣卻誠實」的偽裝。在〈安 Nest〉中,她透過重型電吉他與錄音時近乎失控的尖叫聲(同時使用吉他拾音器與 Room Mic 收音),撕開守護者害怕傷害過度變成束縛的集體焦慮;與韓國音樂人 Whys Young 合作、邀請 Rob Moose 編寫弦樂的主打歌〈night night〉,則在溫暖的 Indie Folk 氛圍裏談論母親與孩子的世界。整張專輯展現了 Andr 大膽將環境採樣、Alt-R&B、Indie Rock 與 Hyperpop 尾奏(如與製作人韓立康合作的〈FACES〉)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強大音樂能量。
對於這次「Shedding Skin」亞洲巡演香港站,無論是歌單編排、現場氣氛還是器材的使用,都注入了許多第一次嘗試的新元素。她非常期待能帶著這些全新的蛻變再次回到香港舞台,讓無論是在 Clockenflap 看過她、還是第一次現場感受她的歌迷,都能在這場「脫皮」之旅中,找到專屬於自己的震撼與共鳴。
時間 Time: Open 19:00 / Start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