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很努力,但成果都將轉到了資產階級。圖為台北市大同區的製造加工業者埋首工作。(中央社)
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每年發布的《Mapping the World's Prices》(全球物價地圖),這份報告用同一套標準,把全球69個城市的房租、房價、薪水、咖啡、麥當勞、iPhone、油錢到看電影的成本,全部換算成美元擺在同一個天秤上對比。
在這份報告中,台北赫然在列,尤其7月中旬出爐的最新報告,其中所反映出的數字,藏著一個極端的結構矛盾,就像是一面殘酷而誠實的鏡子。
在這份全球城市生活品質最新報告中,台北的數據呈現出一幅極端矛盾的圖像:我們擁有全球第1名的醫療照護、第4名的治安,以及名列前茅的交通與便宜的日常維生成本;然而,台北的整體生活品質卻僅落在69個城市中的第35名,處於尷尬的中段班。
如果再把細項數字攤開,答案呼之欲出。拉低台灣總體名次的,是幾乎墊底的「房價所得比」(全球第66名,倒數第4)與落後的薪資水準(第49名,在地購買力第50名)。
更令人警惕的是,報告指出台北扣除房租後的可支配所得,在過去十年內衰退了高達35.8%──這顯示著受薪階級實質可自由支用的財富正以驚人的速度被房地產侵蝕。
為什麼一個公共醫療頂級、犯罪率極低、物價相對便宜的社會,整體生活體驗卻充滿壓迫感?法國經濟學家湯瑪斯.皮凱提(Thomas Piketty)在《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中提出的核心警訊,恰好為台灣當前的荒謬處境提供了最扎實的總體經濟學腳註:當資本報酬率(r)長期高於經濟成長率(g),財富將加速向資產集中,社會的誘因機制便會從「創造價值」轉向「爭奪既有資產」。
皮凱提貫穿全書的著名公式r>g,描述的是資本增值速度(r)遠遠超前實體經濟與薪資成長(g)時所產生的財富撕裂。這正是台北數據的真實寫照。
在資本端(r),台北市中心房屋單價每平方米達1萬2841美元(約每坪4萬2450美 元),高居全球第15貴,躋身紐約、倫敦等一線國際都市的行列。房貸占收入比重更是紐約的1.6倍,高居全球第17重。低至2.3%的房貸利率與極低的持有稅負,為資本提供了極具吸引力的槓桿,將資產價格(r)推升至全球頂尖水平。
但在勞動端(g),台北的薪資水準僅排第49名,在地購買力僅排第50名。這意味著實體經濟中的薪資成長,早已被資產價格的暴漲拋離在數公里之外。對大多數受薪階級而言,靠勞動積累財富的速度,永遠追不上資產膨脹的車尾燈;十年來扣除房租後可支配所得慘跌35.8%的鐵證,更說明了受薪族的勞動成果正被房價黑洞無情吞噬。
皮凱提最深沉的警示在於:資本主義最危險的時刻,不是沒有人賺錢,而是賺錢的方式開始變質──當持有資產比投入工作划算、尋租比生產更有利時,整個社會的資源便會發生嚴重扭曲。
德意志銀行的最新報告中點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台北買房全球第15貴,但三房月租金卻只有約1541美元(排第58名),粗估毛租金報酬率僅在1%到2%之間,落在全球最便宜的後段班。
在健康的市場中,如此低落的租金報酬率理應抑制投資意願,但在台灣,資金依然源源不絕地湧入房市。原因非常簡單:在低利率與超低持有稅(房屋稅、地價稅稅基長期偏離市價)的環境下,持有房產的目的早已不是為了「租金收益」(生產性回報),而是為了「資本利得」與「資產避稅」。
當養一間中古屋的稅負成本可能比一台汽車還低,借錢養房房價增值,養車車還會折舊,聰明的資金便不再積極投入高風險、需要創新研發的實體產業(生產),而是大量集結於股市、不動產進行保值與套利(尋租)。整個社會最優秀的人才與資金,都被誘導去爭奪既有土地與資產,而非創造全新價值。
這正是整份報告中最殘酷、也最值得警惕的結構背叛:國家用公共資源幫大眾省下來的錢,最後全部變成了付給資產階級的房貸與購屋款。
台灣最引以為傲的,是那些由高度健全的制度與政府財政所支撐的「公共善(Public Goods)」:全球第1的醫療、第4的治安,以及靠各項政府補貼撐住的水電、油價與大眾運輸(捷運月票排第48便宜)。這些公共資源,看似精準地降低了每個人在實體生活中的「日常維生成本」。
然而,在歪斜的資產結構下,這項美好的政策初衷卻演變成一種極端的財富轉嫁機制:
政府維護頂級「公共善」(醫療第1/治安第4/公用事業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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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幅降低受薪階級的「日常維生開銷」與基本生存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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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下來的個人可支配所得,並未轉化為提升生活的「在地購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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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數被無止盡膨脹的「私有資產價格」(房價第15貴/房貸負擔全球第17)吸乾】
當國家越是用盡全力去補貼醫療、交通與水電,為大眾省下每一分生存成本,這份由全體社會創造的「公共紅利」,就越是無縫地轉化為地主與資產階級調漲房價與租金的底氣。
受薪階級在公共領域得到的喘息空間,瞬間在私有資產市場被完全吞噬。結果便是:我們的公共制度越發達、補貼越完善,私有資產對受薪階級的掠奪與壓迫感,反而越發沉重。
正是在這種「公共善補貼日常,私有資產吸乾未來」的矛盾結構下,台灣年輕人發展出了一套極具智慧的個體理性策略──追求小確幸,不婚不生。
在個人的生存上限部分,我們在此可以稱之為「小確幸的防線」:靠著全球第1的醫療、第4的治安、便宜的大眾運輸與平價餐飲,一個單身受薪族在台灣要維持「一個人的基本生活」並不困難。下班吃碗拉麵、假日喝杯精品咖啡、去健身房、一年出國一兩次,完全可以在公共補貼的防線內活得舒適自得。
但是,如果一個單身受薪族跨過成家門檻的深淵,那就是資產掠奪的開始:只要年輕人嘗試跨出那一步──買房、結婚、生子──他就會瞬間從享受公共紅利的消費端,被強行拖入資產階級的搾取端。30至40年的巨額房貸會瞬間抽乾兩個人未來半生所有的可支配所得。
「傳統成家路徑」
工作賺錢→買房成家→養育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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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高房價與資產掠奪(房貸吃掉半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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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r>g結構下的燃料
「年輕人的個體避險」
工作賺錢→不結婚、不生子→享受小確幸與公共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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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切換到資產掠奪的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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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婚不生」,實現對扭曲結構的非暴力不合作
當成家立業的代價是把自己推進階級下滑與經濟窒息的深淵,追求小確幸、不婚不生,絕不是世代脆弱或冷漠,而是在極端傾斜的制度下,年輕人最清醒、也最悲壯的集體風險控制。
皮凱提提出的終極解方是實施「漸進式資本稅」,以遏制資本無休止的集中。然而,台灣當前的稅制結構,卻剛好站在皮凱提警告的對立面。總的來說,台灣的資本利得負擔極低:不動產持有稅長期偏低、證券資本利得幾乎免稅。另外,台灣的稅收由勞動所得承擔主力:個人綜合所得稅中,高達七成以上的稅源來自受薪階級的「薪資所得」。
這種「重勞動、輕資本」的租稅政策,等於由制度親自為r>g開綠燈。政府一邊對受薪階級課以重稅,一邊用補貼維持公共善,最終這些公共努力卻全數流向資產端,進一步推高房價,最終促成了台灣排名全球最後一名的少子化悲劇。
德意志銀行報告中台灣的生活品質落在第35名,不是因為台灣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我們的「制度誘因將公共成果轉嫁給了資產階級」。
年輕人沒有放棄追求幸福,他們只是拒絕成為資產累積鏈條底層的燃料。正如皮凱提所揭示的真理:當靠資產、壟斷與租金所得賺到的錢,逐漸超過靠勞動與實際生產所創造的價值時,社會的集體幸福感必然崩解。
如果我們不願讓頂級的醫療與治安,繼續淪為掩蓋私有資產掠奪的麻醉劑,那麼推動不動產持有稅合理化、實價課稅,並重塑「重資本、輕勞動」的扭曲稅制,就是台灣擺脫「尋租社會」、讓受薪階級敢於成家立業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