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羁押266天后,中国锡安教会创办人金明日突然被送上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他接受德国之声专访,讲述获释经过、看守所生活,以及仍遭羁押的8名教会成员。

(德国之声中文网)中国籍牧师金明日,去年10月10日于中国境内进行牧会工作时,以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的罪名遭逮捕。直至今年7月3日,他于广州突获释放,并立即被遣送至居住于美国的家属处。

在此之前,美国总统特朗普已于今年5月,在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会晤中,直接呼吁中方释放金明日。美国国会参众两院亦曾通过相关决议案,要求释放金明日,显示美方持续向北京施压。

金明日牧师于1968年出生于中国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郊一个朝鲜族家庭,毕业于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在1989年“六四事件”后,他皈依基督教,并于2002年前往美国加州帕萨迪纳的福乐神学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进修。2007年,他荣获教牧学博士学位,同年返回中国创立锡安教会。

本月7日,德国之声透过网络专访身处美国的金明日牧师,深入了解其创建锡安教会的历程、教会的各项事工、被捕及狱中的经历、此次意外获释的经过,以及抵达美国后的生活状态与内心感受。以下内容经由编辑润饰,在不影响原意的情况下刊出。

德国之声: 您是在什么时候得知自己获释的?请谈谈获释前后的经过及当时的心情。

金明日:7月3日,我在不知道自己已经获释的情况下,被从广西北海押上高铁,前往广州。当局清空了高铁的一节车厢,车厢内只有我和公安人员。当时我隐约觉得自己或许有可能获释,但并不知道高铁要开往哪里,车厢内的公安人员也没有对我说什么。

抵达广州后,我被带到广州白云机场,随后登上一架中国南方航空公司的客机。我在机上坐下后见到一名美国领事官员,直到听完他的说明,才知道自己已经获释。得知消息的一瞬间,非常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乘坐的是一班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后来听说,机票是用我女儿的信用卡购买的。获释时,中国公安并未要求我接受任何条件,例如保守秘密、停止宗教活动,或者承诺不得再次进入中国等。

我坐在经济舱,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正常思考。那名美国领事官员很快便睡着了,但我在整个航程中完全无法入睡。由于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意料,我既难以置信,又非常激动。一方面,想到终于能够与八年未见的家人团聚,我感到十分喜悦;另一方面,想到仍被羁押的教会同工和信徒,心情又非常复杂。

金明日:这是一次奇迹般、极不寻常的获释。我是中国公民,并非美国公民,但美国总统特朗普曾要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释放我,而习近平接受了这项要求,因此我才得以获释并被送往美国。我对特朗普总统以及所有为我的获释付出努力的美国官员深表感谢。

一般而言,在中国被羁押的人若要获准前往外国,通常必须先在审判中认罪,撰写“悔过书”,之后再经由第三国前往希望定居的国家。然而,我并未经历这些程序。

该领事官员向我说明了国务卿鲁比奥发表声明、要求中国释放我的情况,也介绍了44名美国国会议员为促成我获释所进行的活动。后来,我访问华盛顿时,一名参议员还交给我一份曾呈交特朗普总统的文档副本。

我也曾前往白宫并与相关官员见面,但我没有见到特朗普总统,也没有直接收到他的祝贺讯息。不过,我的获释也可能是中方为习近平主席预计于9月访问美国、营造有利对话气氛而采取的一项措施。

德国之声:您抵达美国已经一个月。请谈谈获释后的生活和近况。重新适应美国生活是否遇到困难?

金明日:7月3日抵达美国洛杉矶后,我与家人团聚。我过去曾在美国生活大约六年,家人也一直居住在美国,因此在适应日常生活方面并没有遇到太大困难。我的家人都是美国公民。

不过,我抵达美国后至今仍未能真正休息。我一直与媒体、教会人士及政界人士见面,继续为那些在中国遭受迫害的教会领袖,以及仍在狱中的教会同工争取获释。我也在思考,未来可以如何帮助中国境内的教会和信徒。

金明日:我的母亲今年94岁。获释后,我至今仍未能前往韩国探望她,因为我尚未取得入境韩国所需的签证。我希望能够尽快访韩与母亲见面。

德国之声:您是如何皈依基督教的?也请介绍一下锡安教会的活动。

金明日:我在一个没有基督教背景的家庭中长大。1986年,我考入北京大学,主修地球物理学。1989年经历天安门事件后,我原有的理想彻底崩塌,精神上也陷入了一段彷徨期。

就在那段时期,我感受到教会信徒所展现的爱。尤其是在一名年长信徒的葬礼上,我看到基督徒所展现的盼望与信心,从中得到很大的力量。

1989年秋天,我开始正式走进基督教的信仰世界。1990年大学毕业后,我曾在北京工作,但当时教会缺少讲道人和事奉人员,因此我应教会的要求,决定投身教会工作。从1992年起,我在三自教会的神学院学习,其后一面教学,一面从事牧会工作。

2002年,我前往美国富勒神学院留学,完成为期五年的教牧学博士课程。2007年,我返回中国,与大约20名信徒共同创立锡安教会。教会后来迅速发展,到2018年时,聚会人数已达约1500人,成为北京具有代表性的家庭教会之一。

2018年3月,当局试图在锡安教会的礼拜场所内安装24台监控摄像机,遭教会拒绝。此后,当局出动约千名警察,关闭该教会的礼拜场所。尽管如此,锡安教会仍继续在酒店会议室、办公室等场所举行聚会。

当时,我曾与家人一起前往美国,但只有我在2018年7月返回中国。其后,我遭到限制出境,大约八年未能与家人见面。由于我是锡安教会的创办人和主任牧师,我认为自己应该留在中国,继续服事教会。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我们开始举行网上礼拜。参加人数最多时,约有3300个账户登入。为了帮助居住在没有教会的城市里的信徒,我们还在大约40座城市成立了约100个新的聚会点。

在新冠疫情期间的两至三年间,中国约有三成的教会关闭。在这样的背景下,锡安教会的发展可说是一次令人惊讶的复兴。然而,这似乎也激怒了中国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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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之声: 请描述您被捕时的情况。调查期间,当局是否曾要求您放弃信仰?

金明日:中国公安部于2024年7月2日成立了一个专门调查锡安教会的机构。在对教会进行大约一年的调查后,当局于2025年10月9日拘捕了包括王林牧师在内的主要教会成员。翌日,即10月10日,我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的住所内被捕。当时我正在与一名客人用餐,大批公安人员突然闯入并将我带走。

从2021年离开北京后,我一直前往不同城市建立教会并照顾当地信徒。自2023年起,由于糖尿病等健康问题,我留在北海,同时继续从事牧会活动。

公安在拘捕我时告知,我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其后,2026年5月25日,案件从公安机关移交检察院时,当局开始针对教会奉献及牧师所得的事奉津贴提出质疑,并把我的涉嫌罪名改为“非法经营”和“诈骗”。

在调查过程中,当局并未要求我放弃信仰,但一直强迫我承认自己犯了罪。我反驳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六条承认公民享有宗教信仰自由,而基督教拥有《圣经》及两千年的信仰传统,是一种合法宗教。因此,实践基督教信仰并不构成犯罪。

检察院还曾向我提出,“倘若认罪,可能把刑期从15年减至3年,”但我拒绝接受这项提议。

金明日:最初,我无法正常获得律师的协助。我的第一名辩护律师张凯,是一名以代理中国人权案件闻名的律师。然而,在为我辩护后,他失去了律师事务所和执业资格。其后接手案件的律师,也因受到压力和阻挠,无法继续进行辩护工作。

因此,我从6月3日晚间开始绝食,一直持续到6月5日下午5时。这次绝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看守所的管教人员对我的绝食感到震惊,最终允许我与律师见面。

德国之声:九个月的羁押生活如何?您在看守所内能否继续信仰生活?

金明日:与我一同被捕的九名男性教会成员,被羁押在北海市第二看守所;另外九名女性教会成员,则被羁押在北海市第一看守所。

每个监室内大约关押30人,空间非常狭窄,所有人睡觉时必须彼此紧贴。冬天寒冷,夏天炎热。厕所和洗澡的地方也设在同一个狭小空间内,因此卫生条件恶劣,几乎没有任何隐私。被羁押者几乎没有自由活动和运动的时间,所有日常生活都受到严格控制。不过,当局并未刻意剥夺我的睡眠。

看守所内的膳食品质非常差,而且相当单调。即使到了节日,也只能购买少量饼干或其他零食。我患有糖尿病已超过十年,但在羁押期间未能获得充分治疗,导致健康状况恶化。不过,管教人员对我的个人态度大致上并不恶劣。

另一方面,与其他被羁押者不同,我不能透过书信与外界联络,起初也不获准取得《圣经》。在牧师、律师及外媒提出这个问题后,我大约在被羁押一至两个月后才获准取得一本《圣经》。虽然我无法举行正式礼拜,也没有充分时间祷告,但我仍会默祷、阅读《圣经》,并且每星期从周四晚上禁食至周五晚上。

这些信仰实践对我维持信仰有很大帮助。我在接受治疗或出庭时,偶尔会遇到其他锡安教会成员,但彼此之间不获准交谈。

金明日:去年共有28名锡安教会成员被捕。其中10人首先获得取保候审,2026年6月又有9人获得取保候审。

即使在我抵达美国后,仍有8名教会成员被羁押。他们目前正在北海等待审判。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让更多人了解他们的处境,并协助他们尽快获释。

金明日:中国教会仍在继续发展,但信徒面对许多困难。以锡安教会为例,目前仍在继续举行结合网上和实体形式的礼拜及小组活动。美国也有一些从中国避难而来的锡安教会信徒及其家属,他们同样会在当地举行聚会。

德国之声:中国是否真正存在宗教自由?您如何评价中国的宗教政策?

金明日:向中国政府登记并接受政府管理的教会被称为“三自教会”--自治(自己管理)、自养(自己出钱)、自传(自己传教),反对政府直接控制教会的信徒则成立“家庭教会”。我最初也是在三自教会开始信仰生活,但后来带领了一间独立的家庭教会。

共产党否定神的存在,而中共奉行的更是一种“战斗式无神论”:不仅否定神,也将有神论者视为落后,甚至是需要消灭的对象。中共若坚持其严格的意识形态,教会便会面临压迫;反之,若其推行较为灵活或宽松的政策,教会才有望得以发展。

中国宪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公民享有宗教信仰自由,基督教也被承认为合法宗教。然而在现实中,宗教活动能否进行以及所受到的限制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接受国家的控制。

德国之声:您现在是否正在做羁押期间想做的事情?请谈谈未来的活动计划。

我想再次强调,当务之急,是促成仍遭羁押的8名锡安教会成员获释,他们是王林、王聪、尹会彬、高颖佳、刘桢彬、琳书铖、吴秋雨及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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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金明日接受访问资料照
北京锡安教会创办人金明日今年7月在中国获释返美(资料照)图像来源: Ng Han Guan/AP Photo/dpa/picture alli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