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退役以來,這是我第二次接到教召通知,也是人生中第三次接受EMT-1(初級救護技術員)訓練。算一算,正好是國家掌握著證照三年的有效期限,在效期屆滿之際,精準地將我們這批備役役男召回訓練場。
對多數人而言,收到教召通知,心中難免冒出「不願役」的無奈與無聊。然而,若將個人在演練場上的重複操作,放大到近年來台海局勢與全社會防禦的宏觀脈絡來看——國家為何要耗費龐大的預算、人力與物力,如此頻繁且大規模地動員備役人員?這場看似枯燥的義務集訓,實則是觀察台灣國家安全戰略演變的一扇窗口。從 2020 年的新訓、2023 年的首次被教召,到 2026 年再次召訓,個人三次 EMT-1 的參訓軌跡,或許可作台灣役政思維與民防部署的轉型觀察。
回顧 2020 年,若沒記錯,替代役政策迎來重大轉折。自該年起,所有進入成功嶺的替代役役男,不再僅限於消防役,而是全面於基礎訓練期間配置 40 小時課程以取得 EMT-1 證書。這個微妙的制度轉變,標誌著國家對役務資源的想像發生了質變:替代役不再只是軍隊徵集之外的行政人力補充,而被賦予了戰時與災時社會運作的救護基底。
2023 年接獲的教召,開宗明義地將主軸定調為「EMT-1 複訓」。由地方政府民政局主辦、消防局派員擔任教官,課程除了複習彈繃、三角巾、長背板固定、CPR 與 AED 等基礎救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大量傷患檢傷分類演練。役男們輪流扮演傷患與救護人員,在模擬災害現場中練習劃分救護優先順序。
而到了 2026 年的這場教召,課程內容的演進速度更為顯著。首先是技術標準與國際接軌,導入新版民間 CPR 口訣「叫、叫、壓、貼」,簡化程序並取消口對口呼吸,對嬰兒壓胸技術也修正為雙手環抱拇指按壓以提高成功率。其次是數位化教學輔助,導入數位化「復甦安妮」,連結感測器與手機 APP,讓教官能即時得知學員按壓深度與頻率。第三則是全面納入「止血帶」操作,並提供充足教具演練;授課教官甚至透露,政府正研擬未來在公共場所的 AED 櫃中配備止血帶。最後,全民防衛教育課程不僅展示了役男裝備的實用性升級,更將近年役男投入花蓮光復鄉救災等真實案例納入教案,強調備役編組的實用性。
這一連串課程演進的背後,可回去檢證役政變遷。觀察內政部近年來備役替代役的召訓規模,從2022 年召訓近3千人,2023 年翻倍成長超過6千人,2024 年召訓超過5萬人且訓練日數依專長延伸至1-4天。到了今年,預計召訓人數目標將推升至7萬人以上,朝向細緻化的複訓。指數型成長的人數,間接透露面對灰色地帶襲擾與潛在衝突威脅時,替代役不再只是兵役的替代選項,而是具有強化民防動員與社會韌性的積極意義。國家正在加速重新部署「民力配置」,試圖在最短時間內,建構出具備基本救護技能的龐大民防基層力量。
然而,回到現實的訓練現場,一個無法迴避的癥結油然而生:龐大的證照數量,真的等於真實的民防韌性嗎?
在演練現場,久未碰觸救護技術的役男們,動作大多早就生疏忘光,操作時生硬的模樣,可能與初學者無異。更真實的現場圖景是,在「不願役」的心態下,許多人在課堂空檔看盤、滑手機、回覆工作訊息——國家政策的急迫感,與基層被動徵召的游離感,在同一空間裡形成強烈的對比。
即便短時間內透過公權力讓幾萬人取得了證照,一旦社會面臨真實的突發災害或戰事,究竟能有多少人「記得如何操作」、又有多少人「敢於站出來施救」?這正是民防政策從「數量達標」走向「實質戰力」時,最艱巨的考驗。
台灣要如何確保自身的永續安全?提升國防預算、購置戰術裝備是必要的硬實力;台積電的晶片技術與全球供應鏈占有率,是無可取代的矽盾;然而,培育出數以萬計在關鍵時刻能有效動員、各司其職的「民間力量」,使地區遭受衝擊時不致崩解的軟實力同樣不可或缺。
在教召現場的空氣中,始終籠罩著一種無聲的張力——那是滑著手機的役男與密集發動徵召的國家之間的拉扯,也是個人日常歲月靜好與巨觀地緣政治風險之間的對頻。要讓教召不再只是無聊光陰,未來役政制度必須思考如何將這些技術訓練與日常生活的救護情境更緊密串接,建立民防認同感。因為在極端危機來臨之際,真正能拯救身邊親友與國家的,還是身邊那位記得如何打止血帶、懂得施作 CPR夥伴。
※作者為社會學碩士,關注社會韌性、民主防衛與審議民主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