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內戰持續延燒,正規軍與快速支援部隊(RSF)之間的武裝衝突,已經從權力爭奪演變成全球最嚴重的人道危機之一。大量民眾死於戰火,更多家庭面臨飢餓、流離失所、性暴力與醫療體系崩潰。從表面來看,這是一場國內軍事集團爭奪國家控制權的戰爭。深入觀察卻會發現,蘇丹悲劇之所以長期無法停止,背後還存在外國勢力、跨境資金、黃金交易與軍事利益形成的戰爭經濟。只要支撐戰爭的經濟網絡沒有被切斷,外交呼籲與人道援助便很難真正終止暴力。

2023年爆發全面衝突以前,蘇丹就已經歷長期軍事統治與政治動盪。2019年強人總統巴席爾下台,一度帶來民主轉型希望,軍方與文人政府之間脆弱的權力安排卻沒有完成制度轉型。2021年軍方再次發動政變,正規軍與RSF之間原本暫時維持的合作關係也逐漸破裂。雙方對軍隊整併、指揮權及國家資源控制產生嚴重衝突,最終在2023年4月全面開戰。

真正值得國際社會警惕的地方,是蘇丹戰爭已經形成自我延續的經濟結構。RSF並非單純依靠政府預算維持的武裝力量,長期掌握黃金、企業與跨境貿易網絡。黃金可以轉換成外匯,外匯又能購買武器與維持軍隊。正規軍同樣控制龐大的國營企業及經濟資源。當交戰雙方都有自己的財源,戰爭便不再完全取決於國家財政,也更難透過一般外交制裁迫使雙方停火。

外部力量進一步放大這種結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RSF關係長期受到國際關注,阿聯政府否認向RSF提供軍事支持,相關武器流向、金融網絡與黃金交易仍持續受到國際組織與媒體調查。蘇丹也牽涉紅海安全、非洲之角、中東勢力競逐及農業與礦產資源,各國看待蘇丹自然不只是從人權角度出發。

這正是蘇丹人道危機最令人不安之處。國際社會一方面譴責屠殺、性暴力與飢餓,另一方面卻沒有有效切斷支撐交戰勢力的資金、武器與跨境交易。外交政策與商業利益彼此牽制,使人道價值經常停留在聲明層次。當軍閥能夠把黃金轉成海外資產,再透過國際金融與商業體系保存財富,戰爭成本便由平民承擔,戰爭利益卻可能由少數掌權者取得。

這也說明現代戰爭已經不能只從戰場理解。銀行帳戶、房地產、礦產交易、物流公司、空運路線與跨境企業,都可能成為戰爭體系的一部分。國際社會如果只制裁少數軍事領袖,卻沒有追蹤真正的資金流與供應鏈,制裁效果自然有限。人權政策若不能與金融監理、反洗錢、武器出口管制及企業盡職調查結合,很容易變成政治宣示。

蘇丹也暴露現有國際治理制度的另一個弱點。聯合國與人道組織可以提供糧食、醫療與難民援助,卻很難在交戰勢力拒絕合作時建立有效安全保障。人道救援只能處理戰爭造成的結果,無法單獨消除產生戰爭的政治與經濟結構。當大國沒有共同意願施壓,國際組織能夠運用的工具更加有限。

對台灣而言,蘇丹看似遙遠,真正值得借鏡的卻是全球供應鏈正在進入人權與安全高度交織的時代。台灣企業進行海外投資、採購礦產與原物料,已不能只考慮價格與供貨穩定,也必須理解原料是否來自衝突地區,交易是否可能間接支持武裝團體。政府的反洗錢制度、企業ESG治理與供應鏈盡職調查,也應逐漸把衝突風險納入評估。

蘇丹真正提出的問題不是國際社會有沒有同情受害者,而是國際制度願不願意提高發動與延續戰爭的成本。只要軍閥仍能出售資源、轉移資產、取得武器,外部勢力仍能在戰爭中追求自身利益,再多的人道援助也只能減輕部分傷害。面對21世紀的新型衝突,人道主義不能停留在戰後救援,更必須進入金融、貿易與供應鏈治理。切斷戰爭背後的利益鏈,才可能真正縮短戰爭。

※作者為時事評論員,公督盟評審委員,臺灣中社監事,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