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荣基的告别式週五在台北举行,门口的连侬墙上,许多港人写下给“Uncle Lam”最后的道别。DW与林荣基的几名旧识好友聊了聊他们记忆里的林荣基与铜锣湾书店——有人在他的书店“找回在香港的感觉”,有人崇敬他对阅读的热爱以及反抗精神。
(德国之声中文网)铜锣湾书店老板林荣基的告别式,週五(7月31日)在台北的济南教会举行。他2019年从香港移居台湾,隔年重开书店;今年7月2日,他因癌症在台北逝世。
林荣基临终之际,在台港人汤伟雄是陪伴在侧的十多位港人之一。告别式这天,他把一枚黄丝带磁铁,留在教会门口为林荣基设置的连侬墙上。
一位过去曾受林荣基照顾的年轻港人,在连侬墙留下自己做的小卡片,正面设计成电影场记板的模样,背面写著他想对林荣基说的话。
“他曾告诉我,如果他不做书店老板,就要去拍电影,还写了剧本。”这位不愿具名的港人说,林荣基曾想以他自己的故事为基础,拍爱情和政治题材的电影。“但如果真的拍,我想他大概会NG很多次吧。”这位港人笑著回忆他所认识的“Uncle Lam”。
告别礼拜上,因应来自中国的“跨国镇压”风险,教会不忘准备口罩在现场发放,保护不愿暴露身分的港人。
在粤语的诗班歌声中,偶尔可以听见细微的啜泣与呜咽。仪式尾声,林荣基的长子代表家人致词,跟父亲道别:“亲爱的爸爸,谢谢您一生的教导与陪伴,谢谢您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们,做人可以平凡,但不能失去诚实;人生可以困难,但不能放弃良知……爸爸,一路走好。”
主办告别式的牧师黄春生说,林荣基“把台湾当成第二个家乡”,于是他与家属商议,决定把林荣基的骨灰安葬在台湾的北海岸,那里看得到海,“感觉起来,就像他在香港一样”。
1994年在香港创立铜锣湾书店以前,林荣基辗转在不同的书店工作过,包含今年7月中旬遭港府搜查、即将结业的田园书屋。2015年,林荣基和铜锣湾书店的股东、经理共5人陆续被国安抓走,原因是寄送“禁书”给中国大陆读者。
在中国大陆关押8个月后,林荣基被要求交出书店顾客资料,但最终他没有照办,反而趁著返港的机会,公开自身经历,并写下万字长文〈人不是生来被打败的〉,剖白心迹。他还曾引述香港作家舒巷城的诗句,来说明自己为何选择反抗:“我没见过屈膝的书枱(指书桌),虽然我见过屈膝的读书人。”
外界记得的林荣基,是一个敢言、不跟强权妥协的书店老板。实际认识林荣基的朋友,则不约而同提到他有多爱阅读,看的还常常是一般人“难以下咽”的中国历史、思想文化领域的长篇巨著。汤伟雄形容,林荣基简直是一部“行走的中国历史书”。
对那些不爱阅读的人,林荣基不假辞色。汤伟雄刚移居台湾不久就造访铜锣湾书店,却在第一次见面时,被林荣基“骂走”:“我一直跟他聊天……聊了大概几分钟,他突然就说,我们下次再谈,就发我脾气,好像要把我赶走。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一直到两人逐渐熟识,汤伟雄才摸清林荣基的为人,“我很尊敬他,他的性格跟我有点像,嘴巴很不饶人,脾气也很臭”。至于两人初次见面为何不欢而散,林荣基后来解答了汤伟雄的疑惑:“因为你不看书啊!每一个进来不看书的,我就把他骂走,你不看书为什么来书店?”
但林荣基的书店远不只是一间书店。另一位在台港人冯诏天说,铜锣湾书店让他有回到香港的感觉。
“那一间小小的,跟香港那种楼上的书店其实非常的像。他的住处也是在那边……其实他的生活就是如此,就是做一个卖书的人、开书店的人。”
冯诏天描述的是位于台北地铁中山站附近的铜锣湾书店旧址。即使书店之后搬到较静谧的金门街一带,很多朋友和常客却更记得旧址的场景:繁华的台北市区,高处于十楼的小小一隅,店内除了书,还挂有“光复香港,时代革命”旗帜,柜台后面架著老板的床,用布帘遮住。
以书店为家,这样的生活在旁人眼中是简朴甚至克难的。盡管经济不宽裕,林荣基还是相当照顾年轻人,尤其是还在读书的学生。
对很多在台港人而言,林荣基就是他们在台湾的长辈。冯诏天自学生时期赴台求学,之后留下来从事倡议,他说,跟这个长辈聊天,聊的大多是他们在台生活近况。林荣基还告诉他一个道理:只要继续作为“香港人”活著,即使身处异乡,仍是香港。
在冯诏天看来,台北的铜锣湾书店提供的是“可以怀缅过去自由香港”的地方。“它在台湾的意义,不再像以前在香港只作为一个卖禁书、讨论的空间,它也在传达另外一种香港的故事。”
林荣基的告别式举行之际,香港独立书店刚承受新一波政府打压,多名书店店员被捕。回顾林荣基的一生和如今的香港,有些台湾书店同业将之视为警惕,认为现在更有必要继续守住独立思考、批判威权的空间。
“左转有书”书店负责人张慧如在林荣基移台之初,曾邀请林荣基到她店里办讲座,主题是“开个书店有那么可怕吗?”张慧如记得那天有两三百人慕名而来,而林荣基当时向听众传达的一个重要信息是:“台湾也很危险,不要以为台湾就很安全,民主是随时可能失去的。”
“他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给我们台湾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张慧如说。
从林荣基身上,张慧如看到他对书店“使命感般的热情”,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间,书店经营不易,张慧如经常去找林荣基一起抽菸,大吐苦水。当时林荣基总不忘告诉她,“一定要提醒大家阅读的重要性”。
林荣基的鼓励多少帮助张慧如度过疫情的艰辛。有次为了书店行销活动,林荣基送她一句话:“好好保护台湾,好好保护书店。”这句话虽短,却让她感到充满力量。“跟他讲话会让你觉得,开书店真的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张慧如观察,经历过关押和流亡的林荣基,从阅读里获得了很多得以支撑下去的养分。“我觉得他留给我最大的精神,还是要回到不断鼓励大家阅读,让大家知道,透过阅读,你的人生、你的国家、甚至你的未来,才有办法越来越好。”
台湾“允晨文化”出版社发行人廖志峰也经营独立书店。在他和林荣基有限的往来之中,几乎每一次谈的都是书。他眼中的林荣基,可以说“树立了一种书店主人的典范”,因为林荣基发自内心热爱阅读,不只把书当作商品,更是知识交流的载体。
“对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书,他都会很用力、很专注、很热情、很诚恳地去分享,把那些书摆在最好的位置,对每个进来的人都介绍那些书。”身为出版人,廖志峰说铜锣湾书店让他出版的书有更多人看到,“我真的是要好好谢谢他”。
林荣基生命尾声,汤伟雄在他病榻旁向他道别:“你可以安心啦,这一生你都辛苦了,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就好了,我们会帮你走下去。”
冯诏天没有机会见到林荣基最后一面,但他也有话想对这位书店老板说:“林老板,相信跟我们以前相处说的一样,我们会好好做好我们自己的本分,作为一个香港人,好好将香港的故事延续下去。”
老板离世后的铜锣湾书店,门口摆满花束,与他相熟的朋友还留下了一罐罐他爱喝的台湾啤酒。在林荣基的相片旁,悼念者在黄色便条纸写下留言,有人写道,“一路好走”、“谢谢您,精神不死”。
铜锣湾书店的未来尚不明朗,是否由他人接手或以其他形式经营,林荣基的友人仍在商讨当中。台湾的书店同业张慧如则表示,虽然林荣基已不在世上,但“他留下来的东西会不断被讨论、强调跟记得,所以我觉得他就好好休息吧,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