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德國媒體以「黃蜂巢(Hornet's Nest)」形容台灣正積極打造無人機產業與不對稱作戰能力時,國際社會看到的,不僅是一項台灣正在興起的產業能力,更是一條正在成形的非紅供應鏈。近年來,在全球地緣政治重組與供應鏈「去風險化(De-risking)」的趨勢下,台灣憑藉半導體、資通訊、人工智慧與精密製造等優勢,逐步成為民主國家布局可信供應鏈的重要夥伴,也讓「MIT(Made in Taiwan)」在無人系統領域開始受到國際重視。

這項發展值得肯定。從政府推動無人機國家隊、建立非紅供應鏈,到強化與美歐及其他民主夥伴的合作,整體方向符合國際趨勢,也有助於提升台灣國防自主與經濟安全。然而,當國際開始期待台灣成為民主世界的「黃蜂巢」時,我們更應該思考一個比眼前更重要的問題:黃蜂巢建成之後,台灣要靠什麼維持競爭力?

如果我們的答案只是更多的工廠、更多的採購案或更多的政府補助,這仍停留在產業發展的第一階段。真正的考驗,不是如何抓住當前的地緣政治機遇,而是如何把這波因國際局勢而來的戰略紅利,轉化為未來二十年仍然具有競爭力的產業能力。

換句話說,黃蜂巢是成果的表象,而不是戰略的終點。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無人機製造能力,而是一套完整的「國家無人系統產業戰略(National Unmanned Systems Industrial Strategy)」,讓台灣從政策帶動的供應鏈,逐步成長為全球可信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節點。

無人系統產業之所以快速崛起,很大程度來自近年國際安全情勢的劇烈變化。俄烏戰爭證明了無人機已不再只是戰場上的輔助裝備,而是改變作戰模式的重要力量;印太地區安全局勢持續升溫,也讓各國重新檢視自身的國防工業能力與供應鏈安全。對民主國家而言,建立不依賴中國的無人系統供應鏈,已逐漸成為國家安全政策的重要一環。

正因如此,台灣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契機。然而,戰略機遇並不等於產業成功,市場需求也不必然會轉化為長期競爭力。

國防需求具有高度的政策性與週期性。它可能因國際局勢升溫而快速增加,也可能隨著戰略環境、預算配置或採購政策調整而改變。若一項產業的成長完全建立在政府採購或特定國際情勢之上,當外部環境發生變化時,產業便容易面臨需求下降、投資停滯甚至產能過剩的風險。

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不是如何承接更多訂單,而是如何讓這些訂單轉化為企業持續創新、技術累積與市場拓展的能力。如果訂單結束,競爭力也跟著消失,那麼留下的只是曾經繁榮的市場,而不是成熟的產業。

從國際經驗來看,真正具有韌性的國防產業,從來不是依靠單一市場生存,而是建立在軍民雙軌、內外並進的需求結構之上:

美國的無人系統企業,除了服務國防部,也同時投入物流、能源巡檢、公共安全、農業、基礎設施管理等民用市場。

以色列則長期透過軍民技術轉移與出口導向策略,使許多原本源於軍事需求的技術,最終發展成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商業產品。

這些案例說明了一件事:戰爭可以創造市場,但真正支撐產業長期發展的,始終是多元且持續的市場需求。

對台灣而言,政府近年積極推動無人機國家隊、擴大採購與建構非紅供應鏈,確實為產業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然而,若未同步建立出口能力、國際認證、技術標準與軍民兩用市場,企業仍可能過度依賴有限的國內需求。如此一來,即使短期內產業快速成長,也可能因市場規模不足而難以支撐長期研發投入,進而影響整體競爭力。

政府採購應是產業發展的起點,而不是終點;戰爭紅利應是產業升級的契機,而不是企業生存的依賴。

近年來,「非紅供應鏈(Non-China Supply Chain)」已成為全球產業政策的重要關鍵字。從美國、歐盟到日本,都積極降低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希望在半導體、電池、通訊設備及無人系統等關鍵領域建立更安全、更具韌性的供應體系。

但「非紅供應鏈」不應只是台灣的起點,更不應成為最終目標。如果產業的競爭力,只建立在「別人不買中國產品」的政策之上,那麼這樣的優勢本質上仍然是外部環境所賦予,一旦國際局勢改變、政策方向調整,或其他國家逐漸建立相同能力,原本因地緣政治而形成的優勢,也可能快速消失。

因此,台灣真正要建立的,不只是Non-China Supply Chain,而是Trusted Supply Chain(全球可信供應鏈),更進一步成為Indispensable Supply Chain(全球不可或缺供應鏈),但這三個階段代表了完全不同的產業戰略:

(作者製表)
(作者製表)

進入第三階段意味著:台灣未來不必追求在每一項產品上都做到「全機自製」,而應聚焦於最具競爭力的關鍵環節。

例如:高可靠度飛控電腦、抗干擾資料鏈、AI 邊緣運算、高安全性晶片、導航定位技術、多感測器融合、任務軟體、資安防護及系統整合等。這些都是台灣結合半導體、資通訊與人工智慧優勢,最有機會建立全球領先地位的領域。

換言之,真正的國際競爭,不一定來自「整架無人機都是台灣製造」,而是來自「全世界的可信無人系統,都不能沒有台灣」。未來十年,我們追求的,不應只是建立一條「沒有中國」的供應鏈,而是建立一條「沒有台灣就不完整」的供應鏈。

近年來,政府陸續推動無人機國家隊、非紅供應鏈及相關產業政策,展現高度重視。然而,一個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是:當無人系統產業快速擴張時,是否已建立足以支撐長期發展的治理架構?

無人系統並非單一產品,而是一個涵蓋空中、地面、水面、水下、自主控制、人工智慧、感測器、通訊、導航、酬載及系統整合的龐大產業體系。不同應用場景、不同市場需求與不同技術成熟度,需要不同的發展策略。如果缺乏整體規劃,即使投入大量資源,也可能出現重複投資、資源分散,甚至彼此競爭的情況。

因此,「國家隊」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有多少家廠商加入,而是以下幾個更根本的問題:

誰負責整體產業發展方向的規劃與協調?(誰做戰略)

哪些領域應優先投入,哪些領域應建立國際合作? (誰做分類)

哪些技術應集中資源突破,哪些產品適合交由市場競爭?(誰做區隔)

如何避免重複投入,形成具互補性的產業分工?(誰整合供應鏈)

如何兼顧國防需求與國際市場,讓有限資源發揮最大效益?(誰建立內外銷市場)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清楚答案,即使每一家企業都很努力,最後仍可能形成「各自努力、各自發展」的局面,而難以形成真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生態。

過去台灣談產業政策,習慣以「產官學研」作為核心架構。然而,無人系統產業具有高度軍民兩用、技術快速迭代、資本密集及國際合作等特性,傳統模式已不足以支撐完整的發展。

借鏡美國國防創新體系(Defense Innovation Ecosystem)、以色列國防科技產業及烏克蘭的戰時創新經驗,成功的無人系統產業必須形成「產、官、學、研、軍、金」六位一體的創生態系,重新定位各角色的核心責任:為了跳脫傳統「產官學研」模式的局限,台灣應借鏡國際國防創新體系,建立由六個關鍵角色共同運作的無人系統創新生態系:

(作者製表)
(作者製表)

1. 政府:從最大的「採購者」,轉型為最大的「市場設計者」

建立多年期採購制度:擺脫「一年一標、一案一購」模式,給予企業有年限的投資預期,或修專法執行採購,企業才敢投入高風險的核心技術研發。

打造國家級測試驗證平台:整合國防部、經濟部、數發部與法人,建立電磁相容(EMC)、抗干擾、資安與系統整合等共同測試平台,降低企業重複投入成本。

開拓國際市場:透過展覽、共同測試與外交合作,協助產品持續走向世界。政府打造的不應只是訂單,而是市場。

2. 軍方:從「需求提出者」,轉型為「創新需求的共同塑造者」

推動共同開發(Co-development)與快速迭代(Rapid Iteration):傳統軍購流程耗時過長,單以無人機來看,等產品完成時技術性與功能往往已落後。

引入戰術實驗與演訓測試:軍方應透過概念驗證(PoC)、實兵測試,持續提供第一線使用回饋,結合國際實戰經驗與本身戰需任務,讓企業學習能隨戰場演變快速修正與升級設計。

專注於底層與前瞻技術:中科院、工研院等法人應聚焦於自主飛控、抗干擾通訊、AI演算法與數位孿生模擬等高風險、共通性技術,甚至是主導的研發地位。

擴大技轉,不與民爭利:技術成熟後應迅速授權或技轉給民間進行產品化,法人應扮演「創新加速器」,而非「市場競爭者」。

建立Tier 1、Tier 2、Tier 3專業分工體系:不宜讓每家企業都擠入整機組裝,應發揮台灣資訊電子業的強項。

深耕專精模組:讓不同企業專注於飛控、光電酬載、電源管理或任務軟體,真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是整個供應鏈生態系,而非單一品牌。

轉向跨領域系統工程:比起培養無人機操作員,市場更缺乏能整合航電、AI、通訊、導航與資安的跨域人才。

產學軍深度鏈接:推動「航太×AI×資安×系統工程」學程,讓學生在校期間即參與真實專案,縮短學、訓用落差。

引導「耐心資本(Patient Capital)」:無人系統研發與驗證週期長,需要政策性基金、國防科技創投與研發保證機制相助。

資本國際化:鼓勵保險、退休基金與大型 CV(企業創投)參與,資金除了提供金援,更要帶來海外資源與治理經驗,陪伴企業完成國際布局。

為了將地緣紅利轉化為長期競爭力,政府應將上述框架具體落實為五大戰略支柱:

(作者製表)
(作者製表)

此外,台灣也應逐步建立更具彈性的「測試—評選—採購(Test–Evaluate–Procure)」機制。傳統軍事採購多以規格書作為主要依據,但面對技術快速演進的無人系統,若產品尚未完成長時間驗證便錯失採購時機,或反之因採購流程過長而導致技術過時,都可能降低創新效率。未來可參考美國近年國防創新作法,在需求形成後,先透過概念驗證(PoC)、實兵測試、競爭性評選及快速迭代等程序,篩選真正符合任務需求的產品,再進入正式採購階段。如此不僅能降低採購風險,也能讓部隊、研發單位與產業在測試過程中持續修正設計,產業具有提升能力,使採購制度由一次性的交易模式,逐步轉型為持續創新的合作機制。

德國媒體所看見的,只是台灣正在形成的一座「黃蜂巢」;然而,對台灣而言,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如何打造更多無人機,也不是如何承接更多短期訂單,而是如何讓這波因地緣政治而起的戰略機遇,轉化為未來二十年仍具競爭力的國家產業能力。

無人系統產業的競爭,終究不是製造數量的競爭,而是創新能力、供應鏈韌性、制度設計、人才厚度與國際合作能力的競爭。若將發展重心侷限於政府採購與短期政策補助,台灣或許能建立一時的產能,卻未必能建立足以支撐下一個世代的產業競爭力。

因此,政府推動無人系統政策的下一個階段,應從「建立非紅供應鏈」進一步提升為「打造全球可信供應鏈」,並落實「產、官、學、研、軍、金」六位一體的國家級戰略。

更重要的是,台灣不應只是因為「去中國化」而被世界看見,而應憑藉自主技術、系統整合與可信品質,成為全球無人系統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真正的競爭優勢,不應建立在對方選擇誰,而應建立在離不開我們。「黃蜂巢」不是終點,且只是起點;這篇文章談的不只是無人機,而是台灣如何把每一次地緣政治帶來的短期機會,轉化為長期的國家競爭力。

※作者為台灣智庫諮詢委員/前飛彈指揮部計畫處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