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聳摩天大樓林立、感官刺激不斷的城市裡，零售景觀往往像一場爭相吸引目光的高聲叫囂。香港的奢華品牌店舖，通常以宏大的建築設計、鮮明的標誌圖案，以及為讓消費者一眼辨識而打造的獨特品牌形象，爭奪主導地位。Van Cleef & Arpels 卻反其道而行。
這間法國高級珠寶世家採取經過深思熟慮的低調策略，往往將標誌不著痕跡地置於店面外牆，避免過分張揚；藉此營造一份刻意保留的神秘感，悄然吸引途人走近細看。這份靜謐哲學，正引領品牌打造位於中環 Alexandra House 的全新香港 Maison。Van Cleef & Arpels 遷出自 2011 年起進駐的 Landmark Prince's Building 後，再度找來長期合作的建築拍檔 Patrick Jouin、Sanjit Manku 與 Studio Jouin Manku，打造遠比一般店面複雜的空間——為數碼時代而設的一帖建築良方。
空間的詩意顛覆，始於一幅佔地 825 平方米、以石材及肌理玻璃構成的外牆。它模擬「光之雨」的效果，並點綴由英國工匠手工雕塑而成的巨型白色灰泥花瓣。Sanjit Manku 說：「當人人都在高聲叫喊時，能否以耳語打動一座現代城市？」他續說：「我們相信可以，只要這聲耳語有足夠深度。」這道建築上的「耳語」亦延伸至室內：一道以橡木及淺色石灰岩打造的蜿蜒大樓梯，是事務所與城市持續對話的最新篇章。建築師摒除尖銳轉角及僵硬線條，引領訪客穿梭於流暢而舒適、如家一般的沙龍空間，從容探索。
你們與 Van Cleef & Arpels 合作已有 20 年，並於 2011 年為品牌設計 Landmark Prince's 的首間亞洲 Maison。多年後重返同一座城市，為同一 Maison 重新構想其空間，創作上是怎樣的體驗？
Patrick Jouin：我們的確合作已久，但每個項目都帶來全新的可能。實際空間及結構動線每次皆截然不同，因此我們總要找出新的視覺語言，來表達 Van Cleef & Arpels 的核心特質。
與此同時，我們也年長了 20 歲，對 Maison 及其傳承所代表的意義有了更成熟的理解，也更了解其內在運作。Maison 本身亦不斷演進，發展出新的高級珠寶語彙。正因我們明確拒絕重複自己，便必須在 Maison 的 DNA、精神與傳承中探索新的邊界。將這種文化轉化為具體的建築實體，是一項極具意義的挑戰。Alexandra House 的新項目不只是一次搬遷，而是我們為香港 Maison 構想的創意願景「第 3 版」。
Sanjit Manku：要理解為何我們稱它為「第 3 版」，便要回顧我們在 Prince's Building 打造的首間 Maison。那或許是我和 Patrick 第一次長時間沉浸於香港。我們深深迷上這座城市的活力——尤其是城市建築、周邊海洋、本土動植物與陡峭山林之間戲劇性的關係。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對比交融。
我們承接的每個建築項目，都深深植根於其脈絡：身處世界何方、所在建築的實際條件，以及我們的事務所與 Van Cleef & Arpels 的共同發展歷程正處於哪個階段。因此，設計的方程式每次都不一樣，最終答案從不相同。Van Cleef & Arpels 真正難得之處，在於給予我們探索的創作自由。他們從不要求我們複製過去的概念，或遵循僵化的企業範本，而是留下極大彈性。我們一直督促自己更接近理想目標，卻刻意避開冷冰冰、正中紅心的「靶心」。保留一點餘地，才能讓下一次迭代繼續演進。
這次在 Alexandra House 的新項目中，你們如何在引入全新建築美學的同時，保留香港獨有的特質？
Patrick：關鍵在於讓客戶學會以眼睛和心靈一同感受周遭環境。在節奏急促的城市裡，人們很容易匆匆路過一朵花，卻從未真正細看它。但當你放慢腳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當中的非凡漸變——花瓣如何從綠色自然過渡至深紅色。若曾嘗試以顏料重現這種過渡，便會明白要掌握它有多困難。
身為建築師，我們的工作是塑造一個氛圍空間，喚醒人與生俱來的敏銳感受。一件高級珠寶，往往需要多位工藝大師耗時整整一年，細緻製作而成。20 年前剛開始與 Maison 合作時，我們對珠寶一無所知；但我們知道如何在歷史傳承與當代設計之間建立敘事連結。因此，我們著重營造一個寧靜、豐富而優雅的室內環境。建築本身低調退後，彷彿隱沒於背景之中，讓焦點完全落在珠寶的工藝上。
Sanjit：如今，我們生活在一種文化之中，智能手機不斷湧入的數碼影像主導一切。這種高度連結帶來一個奇特結果：世界各地不少空間開始變得千篇一律。此刻，我們正處於一場鮮明的文化衝突中。一方沉迷於當下最新、最喧鬧、最吸睛的數碼干擾；另一方則是人們——尤其在疫情後——主動尋找純粹平和、安靜而清晰的空間。我們渴望更穩固的根基、更慢的節奏，以及與自然更深的關係。這兩股力量正將社會拉向相反方向。
這種張力深深影響我們為新 Maison 制定的設計理念。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打造一個令人願意放下手機的環境，一個實體避風港。若能吸引你踏進大門，讓你感到舒適，並營造出令雙肩自然放鬆的氛圍，你便會開始準備好感受當中的工藝。我們希望讓你的感官準備好，迎接 Van Cleef & Arpels 所創造的美好事物。
你提到這點很有意思，因為我踏進 Maison 的一刻，便立即感到平靜。跨過門檻後，時間彷彿真的慢了下來，令人不禁細看每個角落的每一處細節。
Patrick：這正是我們的目標。平面佈局刻意採取非線性設計，不嚴苛，也不冷峻；它更像是一場空間編舞、一段漫步，或一支有機的舞蹈。當你在空間裡行走，便會發現當中完全沒有死角。
Sanjit：也沒有尖角。我們刻意消除生硬的幾何轉角。尖角會讓人必須實際轉身，在某一點刻意決定向左或向右。我們認為，當客戶踏上一段美學之旅時，不應被迫作出僵硬的空間決定，而應在空間中獲得柔和引導。那感覺就像孩子探索糖果店：不可能走錯路，因為流暢而親切的路徑會不斷在眼前展開。這種流動感直接呼應人體形態。珠寶為貼合身體的輪廓而設，而人體根本沒有筆直線條。我們的空間線條正模仿這種有機優雅——像舞者穿梭空間，又如小徑自然蜿蜒於森林中，喚起好奇與探索欲。
我們亦希望呈現 Maison 創意世界的廣度。大多數人熟悉標誌性的 Alhambra 系列，但那只是其敘事的一面。訪客隨著不同建築區域的柔和引導，便能自然發現 Perlée、腕錶，或歷史傳承檔案。整體氛圍連貫統一，卻藉用「家」的空間概念避免單調重複。房子由不同房間組成——有用餐的空間，也有休憩的地方；Maison 同樣以這種居家的親密感運作。
那種居家感確實非常明顯。踏進任何一間獨立沙龍，便會感覺與主樓層的宏大尺度隔絕開來，彷彿走進一所私人住宅。
Sanjit：「編舞」正是最能概括它的詞。我們規劃空間時，非常著重「情感編舞」的概念，而手法會隨建築所在的城市環境而完全改變。舉例說，我們在 Prince's Building 的舊址是一間獨立店舖，空間緊湊、垂直且高度集中；你泊車後，便直接由街上走進店內。Alexandra House 的建築條件則完全不同，因為它有 3 個不同入口，各自需要獨特的情感編舞。
你可以從地面層進入，但抵達的是一個繁忙的商場入口；也可以由上層進入，經過高架行人天橋時，只能從斜角匆匆瞥見空間。又或者，你可從我們稱為「船首」的位置抵達——這個顯眼的轉角落客點讓司機放下乘客後，便可直接走進一道壯觀、樓高 3 層的入口。這 3 種抵達方式都會影響客人的心境。我們的責任是配置好室內建築，讓你無論由哪道門進入，空間佈局都能即時回應感官所需、調整你的狀態，並為你進入其中的世界作好準備。
可否談談這個佈局最初的構思階段？當你們首次坐在繪圖板前為此項目發想時，勾畫了哪些基礎關鍵字或概念？
Patrick：最主要的結構難題，是掌握多個樓層之間的動線。街道入口與室內樓層存在明顯高低差，因此建構無縫而直覺的實體動線至關重要。我們希望各層之間的移動帶有莊嚴感，中央樓梯因而逐漸成形。我們花了數月時間與本地團隊協作，在企業實際需求——如諮詢桌的位置及營運流程——與整體建築漫步的概念之間取得平衡。
Sanjit：解決內部動線後，我們便將焦點轉向外牆。我們問自己：如何在香港這樣高密度、高度商業化的城市中，呈現 Van Cleef & Arpels 的詩意靈魂？看看周邊的奢華品牌，幾乎每個品牌都在外牆上高聲呼喊以吸引目光。我們希望採取相反做法——不以吶喊，而是以耳語帶出純粹優雅。當所有人都在高聲叫喊時，能否以耳語打動一座現代城市？我們相信可以，只要這聲耳語有足夠深度。
我們沒有以扁平、薄如紙的品牌外層包覆建築，而是將外牆視為一件立體雕塑。深凹的窗位與層層通透的材質，營造出如 X 光般的效果，讓人瞥見室內的暖意。踏進室內的一刻，空間的重心隨即轉變。環境變得美麗而帶點奇幻陌生感，刻意有別於外界急促的節奏。
外牆十分引人注目。我知道這些度身訂製的雕塑面板，是與英國專門工匠合作製作。為何你們認為，將這種層次的手工藝術帶到建築外觀上如此重要？
Patrick：作為設計師，我們先為面板勾畫有機形態，繼而要尋找能將這些線條轉化為實體媒介的頂尖工匠。為找出理想的技術實現方式，我們經歷了漫長的反覆試驗，廣泛嘗試紙漿塑形、先進 3D 列印及厚重的灰泥模型。最終，我們研發出一種非常接近傳統灰泥的專門物料配方，呈現出極為優雅的手工雕塑肌理；英國工藝大師 Tom Palmer 完美地將它實現。
Sanjit：公眾欣賞那些優雅有機的線條時，看不到我們在幕後必須克服的嚴苛工程難關。由於所在地點的關係，這面外牆必須抵禦颱風及極端天氣，不能腐朽、不能劣化，並須符合極嚴格的結構安全規範。
我們的核心挑戰，是在工業級耐用性與細膩藝術之間取得平衡。繁重的結構工程必須處理得滴水不漏，同時又完全不露痕跡。這需要我們位於巴黎的設計團隊、英國工匠、香港合作夥伴，以及中國內地的技術製作團隊高度協調。事務所總監統籌整個過程，確保嚴謹的建造科學不會削弱設計的詩意。
店內其中一間私人休息室設有優美的玫瑰色調石牆，由你們與 L'ÉCOLE, School of Jewelry Arts 合作打造。可否談談這次合作？
Sanjit：是的，那是一個專為傳統茶道而設、極為出色的房間；我們希望氛圍輕盈而寧靜。色調以柔和粉紅與溫暖蜜桃色調和而成。為了呈現這種特定的層次，我們與 Caroline Besse 合作。她是一位常駐法國、極具才華的礦物藝術家，我們過去在 Place Vendôme 亦曾與她合作。遠看彷彿是傳統畫作，實際上是由碎半寶石及天然石粉直接嵌入牆板而成的肌理表面。當你在房內走動，表面會捕捉光線並泛起微光，這是傳統顏料無法複製的效果。
此外，我們將這個室內空間視為一幅不斷演變的活畫布。最初的礦物層已完成，卻絕非靜止不變。未來數月，我們會重返現場，在牆上逐層添加手繪雲紋，直接呼應中國古典藝術中的空靈景致。我們不相信建築項目會真正完成；它是一幅持續流動的畫作，讓我們不斷重訪、修飾與演進。
Patrick：這種持續精進的理念，正是我們與 Van Cleef & Arpels 的關係能維繫 20 年的原因。如此規模的創作合作，需要兩個基本要素：絕對信任，以及共同的宏大抱負。我們的事務所與 Maison 都希望創造非凡事物，理念完全一致。我們拒絕在實現這些承諾的過程中妥協。即使正式開幕前數星期，現場看來仍像一片混亂的工地，大家對創作歷程始終抱有信任。我們秉持同樣卓越的標準，這也讓我們能持續推展空間敘事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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