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一管血就能篩多種癌症」聽來方便，但最新14萬人大型隨機試驗顯示，連續3年接受多癌血液篩檢，仍未顯著降低第3、4期癌症發生率。（圖片來源／Magnific）
近年「多癌早期偵測」（multi-cancer early detection，MCED）被視為癌症篩檢的新興技術，相較胃鏡、大腸鏡等侵入性檢查，一次抽血就有機會找出多種癌症訊號，對民眾而言確實相當具有吸引力。
然而，這項技術究竟只是「找到更多癌症」，還是真的能讓癌症提早被發現，進一步減少晚期癌症甚至降低死亡率？最新大型隨機試驗的答案，恐怕沒有想像中樂觀。
英國NHS-Galleri試驗最新結果於9月22日刊登於《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JM），研究納入14萬2250名50至77歲成人，結果發現，連續進行3輪年度多癌血液篩檢後，接受篩檢者的第三、四期癌症發生率並沒有顯著低於一般照護組，未達研究預先設定的主要終點。
台大內科部教授、胃腸肝膽科主治醫師李宜家接受《信傳媒》訪問指出，這項結果最值得民眾理解的關鍵在於：「驗得到癌症」與「真正改善癌症預後」其實不能畫上等號。
NHS-Galleri試驗將14萬2250名參與者隨機分成兩組，其中7萬1122人進入介入組，接受MCED血液檢測加上原有的常規癌症篩檢；另外7萬1128人則接受一般照護。
這項血液檢測主要分析血液中的cell-free DNA（cfDNA，游離DNA），透過癌症相關DNA甲基化模式，尋找癌症訊號，並進一步預測癌症可能源自哪個器官。
研究鎖定肺癌、頭頸癌、大腸直腸癌、胰臟癌、骨髓瘤／漿細胞腫瘤，肝臟及膽道癌、胃癌、食道癌、肛門癌、淋巴瘤、卵巢癌及膀胱癌12類癌症，希望觀察加入MCED後，能否讓癌症診斷產生「期別前移」：第1、2期增加，第3、4期減少。
然而，經過3輪年度篩檢後，2組第3、4期癌症發生率並無顯著差異，發生率比（incidence rate ratio）為1.03，95％信賴區間0.92至1.14，P值0.63，代表研究預先設定的主要終點沒有達成。
值得注意的是，第4期癌症這項關鍵次要終點則出現下降訊號，發生率比為0.86，95％信賴區間介於0.74至1.00，代表第4期癌症約有14％的相對下降。不過，由於信賴區間上限正好觸及1，且研究未提供此項比較的P值，結果僅能視為「邊緣顯著性」或趨勢，尚不足以斷言篩檢已明確降低第4期癌症發生。
「目前來看，這還是一個negative study（陰性研究）。」李宜家指出，研究最終真正重要的終點仍是癌症死亡率，第3、4期癌症發生率比較像是死亡率的「替代終點」，目的在於不用等待多年，就能提早觀察篩檢是否可能帶來效果。
李宜家進一步解釋，「驗到癌症」至少可能存在3種完全不同的情境。
第一種是真正的早期診斷、早期治療。例如原本可能等到第3期才被發現的癌症，透過篩檢在第一期就找到，及早治療後改變疾病自然史，最後延長患者生命，這才是癌症篩檢真正希望達成的效果。
第二種則是「過度診斷」。也就是篩檢確實找到了癌症，但這個癌症生長極慢，即使一輩子沒有被發現，也未必會影響患者壽命，部分前列腺癌就是典型例子。
第三種則是「前導期偏差」（lead-time bias）。例如一名晚期癌症患者原本會在出現症狀後確診，現在只是透過抽血提早幾個月知道罹癌，但並沒有因此改變疾病發展及死亡時間。
「你只是提早診斷，但最後存活時間是一樣的。」李宜家表示，因此只有第一種情況才能真正改善預後；以目前研究結果來看，還不足以證明這種血液篩檢已經帶來死亡率上的好處。
為什麼早期癌反而難驗？腫瘤太小、血中DNA訊號也少
李宜家解釋，這類MCED檢測是從血液中的游離DNA尋找癌症相關的甲基化訊號，但真正希望透過癌症篩檢找到的，偏偏是體積非常小的早期癌症。
「早期癌症真的很小，像有些肺腺癌只有零點幾公分，血液要跑出足夠的東西是很難的。」
換言之，當腫瘤只有不到1公分，能釋放進血液中的癌症DNA本來就少，要從一管血中捕捉到足夠訊號並不容易；反而腫瘤越大、細胞增殖越快，可能越容易被檢測到。
「不同癌種的偵測能力也不相同。」李宜家表示，通常進展較快速的癌症相對容易偵測，例如胃、腸、胰臟等癌症進展速度較快；前列腺癌等生長較慢的癌症，則可能較不容易透過這類方式發現。
同期刊登於《Nature Medicine》的NHS-Galleri檢測效能分析也顯示，3輪篩檢中，每輪約有0.8％至1％受試者出現癌症訊號；這類檢測的價值與限制，因此不能只用「一次能驗幾種癌症」來判斷。
多癌血液檢測可從血液中的游離DNA尋找癌症相關訊號，但早期腫瘤體積小、釋放至血液中的訊號有限，可能面臨敏感度不足及偽陰性問題。（圖片來源／Magnific）
抽血陰性不等於沒癌症！最怕民眾因此跳過既有癌篩
這也帶出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如果民眾花錢做了多癌血液篩檢，結果顯示「沒有癌症訊號」，是否就可以安心不做其他檢查？
李宜家直言「風險很高」，原因就在於敏感度不足會產生「偽陰性」，也就是患者其實已經有癌症，但血液檢測沒有驗出來。因此，MCED陰性並不能當成「身體沒有癌症」的保證，更不能因此跳過原本已有實證支持的癌症篩檢。
李宜家指出，篩檢工具非常重視特異度，因為如果特異度不足，沒有癌症的人卻驗出陽性，接下來就可能進入一連串檢查。「例如懷疑肺癌，就要去做CT；如果懷疑胃腸癌，就要做胃腸鏡。」
不過李宜家指出，此次研究使用的產品標榜具有相當高的特異度，真正較需要注意的反而是敏感度，尤其早期腫瘤很小時，血液中的游離DNA甲基化資訊相對有限。
抽血能取代胃鏡、大腸鏡？醫：兩者角色本來就不同
對一般民眾而言，最直覺的問題或許是：既然抽一管血就可能找到多種癌症，以後是否就不必再忍受胃鏡、大腸鏡？
但李宜家強調兩者不能這樣比較，「抽血屬於非侵入性的篩檢工具，胃鏡、大腸鏡則具有直接觀察病灶、切片甚至確診的功能。」一旦血液篩檢出現陽性訊號，最終仍必須回到影像、內視鏡或病理切片才能確定是否罹癌。
內視鏡還有另一項抽血無法取代的優勢—直接處理癌前病變。以大腸鏡為例，不只是看到癌症而已，若發現可能癌化的息肉，可以直接切除，「把息肉切掉，本身就是一種預防。」
不過李宜家也提醒，台灣內視鏡檢查相對便宜、醫療可近性高，因此民眾可能較難體會MCED在歐美市場受到重視的原因。在一些國家，胃腸鏡等後續檢查價格昂貴，非侵入性血液檢測自然具有更大的市場誘因。
李宜家指出，目前不少自費健康檢查本來就包含CEA、AFP、CA19-9、CA72-4、CA125、CA15-3、PSA、CYFRA 21-1等多項腫瘤標記，一次健檢驗5、6項以上並不少見，但多數腫瘤標記的敏感度都有其限制，不能因為數值正常就認定沒有癌症。
因此，不論未來MCED是否進入台灣，醫療院所在推薦這類自費檢查時，都應該讓民眾理解檢測的科學實證，以及偽陽性、偽陰性和後續確診等問題。
「早期癌才是勝負關鍵。」李宜家強調，目前國家提供的癌症篩檢項目雖然不是涵蓋所有癌症，但其核心價值在於已有研究實證支持。
李宜家指出，「驗到癌症」不等於改善預後，真正關鍵仍在於能否早期診斷、早期治療，進而降低癌症死亡率。（圖片來源／Magnific）
至於沒有症狀、只是擔心癌症的50、60歲民眾，究竟該怎麼選？
李宜家形容，自費篩檢就像健康檢查，很多人希望透過多做一些檢查增加保障，這可以是個人的選擇，但「基本款不能少」。
新型抽血檢查目前尚缺乏降低癌症死亡率的直接實證；即使是此次規模超過14萬人的英國大型隨機試驗，連續3年接受檢測，主要終點仍未能證明效益。
李宜家認為，科技當然仍值得持續發展，這項研究也還需要更長時間追蹤，但民眾現階段最需要避免的誤解，就是把「一次可以驗很多癌症」等同於「可以排除很多癌症」。
畢竟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等癌症長大後驗出它，而是能否在腫瘤還非常小、尚有機會透過治療大幅改變預後時，就準確地把它找出來。
更多信傳媒報導
2026大選》賴清德開箱沈伯洋競總 親筆寫下「第一要務」：照顧小孩、預防兒虐
從中國信託銀台幣定存半年期給2.5％、到台新銀宣布房貸利率升破3％ 這意味著什麼？
23年駐軍畫下句點、美軍撤出伊拉克 專家憂伊斯蘭國死灰復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