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傳奇劇場林秀偉指責政府有眼不識泰山，只給3張經濟艙機票，對吳興國是屈辱。要是戴資穎，那體育署長就下台了。吳興國行前發文卻「全團非常興奮」「如願出發」，「邀演，兩年前就確認了」，「直到五月，都找不到任何贊助」，「幾百萬的支出！沒旅運費，如何出國？秀偉確實在家煩惱了幾天，心一橫，仍當機立斷，把貨運、機票全訂了！」

（卡先刷下去，再找人付錢，4、5月文化部為何不見他，似乎有了答案。）

幸好6月獲贊助旅運，迎刃而解。吳興國說：「我最常對她說：妳瘋了啊？林大膽！說她真的好瘋狂，想做什麼，再大困難都擋不住她！命運之神很眷顧她，總能心想事成，她有時會笑說：行！你就叫我西夏蠻女吧！」

西夏蠻女，語出當代傳奇劇場《樓蘭女》，丈夫變心休妻，妻子暴怒自貶為西夏蠻女。

樓蘭公主美狄亞愛上大宛王子，叛國弒兄私奔。結婚生子，大宛王子流亡敦煌，娶敦煌公主，驅逐美狄亞和兒女。美狄亞抓狂，設計讓公主中毒身亡，又宰了親生兒女報復丈夫。

1993年首演，葉錦添設計的造型戲服先聲奪人。美狄亞盛裝如傘蜥蜴，頂著巨大牛角銅盤，滿頭瓔珞流蘇像旋轉木馬圍繞她。冥界般的幽暗中，群鬼詩歌隊吶喊、簇擁她，妖氣沖天，勾魂攝魄。

但一張口，厭世氣氛頓時煙消雲散。聽覺上美狄亞變成伶牙俐齒、中氣十足的失婚女教師，國慶閱兵的司儀，可以削尖了聲音說完這麼長一串話：「神啊，您為何冷眼旁觀，任憑那背信忘義的惡漢逞淫威，而無視我的痛苦。」

詩歌隊：「你是對的。若上天不嚴懲你的丈夫，那麼你就該報復。」

（我覺得她不會報復，只會跟同事抱怨，跟學生抱怨，跟菜販抱怨，在清晨五點吵醒所有人出氣。這就是莎劇的問題，每個角色都劈哩啪啦講很久，靠對白完成所有事。亦步亦趨的逐句演出，就會跟現代背道而馳。）

王子從迪士尼動畫《花木蘭》走出來，雄赳赳氣昂昂，披甲寬肩窄腰，拱左手唱「拔劍平四海」，揚右腿唱「横戈敵萬夫」，喜感十足。

角色都是刻板的卡通人物，擔當不起那陰森迷人的視覺風格。觀眾看到的是蜷川幸雄1984年的《美狄亞》暗黑美學，聽到的卻是爆料公社家庭劇，各走各的，背道而馳，一切四分五裂。

這是長期鎖國的結果。戒嚴資訊管制的真空中，如盲眼乍睜一線，剛看到外國在幹嘛，各行各業無論抓到外國什麼都拿來用。只要不是學者專家，都會成功。1979年開放人民出國觀光，還限每年兩次。1983年才廢止電影檢查制度。1987年臺灣解嚴，終於廢止進口雜誌書報檢查制度。70年代吳興國從復興劇校畢業，第一屆保送文化戲劇系，在學加入雲門舞集，巡演各國吸取精華，饑渴看遍歐美經典藝術片、台灣實驗小劇場。勝在外行人毫無大型編導經驗就上場挑大樑，現學現賣。觀眾勝在什麼都沒看過，初戀永恆。

現在大家都出國看《哈利波特》舞台劇，什麼奇幻特效沒看過。台灣找不到思想性劇本時，演莎劇是一種預支；現在必須用自己的思想償還。當代傳奇總想著還能怎麼跨界拼貼，電音、搖滾、歌仔戲；找哪些成功人士，像精品業跨界聯名。把創作視為面對自己的機會，只有休團兩年，吳興國到法國用《李爾王》示範生旦淨末丑表演，融入自己被世界遺棄的怨憤淒涼，反應意外熱烈。回台後，吳興國《李爾在此》一人飾十角，絕地反攻大勝。

而成功讓當代傳奇劇場40年都是一個人的劇團，一路培育新秀，新秀最大曝光卻是失言意外。多年前《水滸108》系列上新戲，宣傳用龐克古裝，包裝水滸人物。一般通常會精心選擇環境意象，拍攝角色形象照片、影片，召喚觀眾投射幻想；或採訪設計師，解說賞析。但新聞上卻是吳興國記者會時裝坐在圓桌邊，把盛裝女角叫過來：「小二，來一兩白乾。」觀眾既不知道角色的性格魅力，也無特寫造型細節，C位永遠只有吳興國。

林秀偉質問文化部：你不認識吳興國嗎？而該次宣傳似乎預設觀眾就只認得吳興國，40年來，老將、新銳也好，設計師、演員也罷，都是陪襯他一人。林秀偉這次傳達《凱撒》價值時也沒提其他人有任何貢獻。「當代傳奇」像鬼才阿水、國際美人一樣，命名已先預支價值，無論誰叫你，都是在無條件稱讚你，誕生不用做什麼，已經是傳奇。這次社群行銷，也完全用吳興國的名氣做抵押，而不是本劇探討了什麼、得到哪些發現，也許現在觀眾對後者更感興趣。

最後林秀偉期許「試看是否能把台灣再送回亞維濃、愛丁堡的in節目，或串連出文化行銷路線，趁他還能在舞台拼搏幾年吧！」已經無視下一代接班人了。彷彿一切都會隨74歲巨星未來退休而結束，年輕成員無可期待，這真是個噩夢。

當代傳奇劇場長期奉獻於「觀眾想看什麼」，而非「我想說什麼」。這次事件令人欣喜的是，林秀偉說出了深藏40年的真話。如果能從這一點，而非從莎劇、希臘悲劇開始創作，誠實審視自己的政治信念從何而來，會對人我造成什麼結果，思想探索定能更深入。讓新版《樓蘭女》的詩歌隊，簇擁蠻女，頌讚公審文化部：「你是對的。若上天不嚴懲你的政府，那麼你就該報復。」看一次又一次心想事成，究竟通往何處。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