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DeepSeek舉辦了一場投資者交流會,兩個月後這場閉門會的3.4萬字文字實錄流上網路,隨後按停了一輪投前估值人民幣4,800億元(約新台幣2.30兆元)的第二輪融資。實錄內容經參與投資DeepSeek的機構向陸媒核實為真,但DeepSeek與梁文鋒本人始終未公開證實,原始錄音也未流出。
在長達3小時44分鐘的會議中,DeepSeek創辦人梁文鋒解釋了他們為什麼不選擇利潤最大化,並認為輝達是在自掘墳墓。
在會議的開場,梁文鋒便立刻言明公司的初衷不是賺錢,他們研發AI的過程不考慮賺最大的利潤。他認為AI這件事影響的規模足夠龐大,最終可能占人類GDP的10%,沒有企業能獨自吃下這麼多利益,試圖獨占的玩家註定失敗。
不賺最大利潤的理念,可說貫徹了DeepSeek各個方面的決策。他們堅持開源,因為開源的利潤已經夠多;放棄影音生成、把垂直應用整塊讓出去,都是因為相信只做最擅長的領域,就足以養活公司,不必為商業化汲汲營營。他認為,願意放棄利益、專注技術的人,才會是最後的贏家。
「不賺最大利潤」說得動聽,那DeepSeek究竟打算賺多少?梁文鋒給出的數字是6倍利潤。DeepSeek的定價方式是看設備多久回本。買進一批GPU,把API價格訂在10個月能收回成本的水準,換算下來大約是6倍利潤。財務上這些設備要分3到5年攤提,但商業上10個月就回收,已經足以覆蓋研發投入與風險。
梁文鋒估算,第三方若拿DeepSeek開源出來的模型自行部署,成本大約是20倍。設定的6倍利潤算不上非常低,但足以讓任何想靠轉賣這套模型賺價差的人都無利可圖,不至於因為開源而失去競爭力。這也解釋了他們為何選擇開源。「只賺6倍利潤的情況下,開源不會有什麼影響,」他說,「如果你要賺100倍利潤,開源確實會影響你。」
他預期這個數字未來還會往下走到4倍、3倍,但不會再低。至於現在為什麼不乾脆降價?他認為現在需求對價格並不敏感,就算價格再提高一半、甚至加倍,token消耗量也差不了多少,降價既換不到收入,也創造不了額外價值。
因為只賺6倍利潤,他們沒有本錢同時養好幾條產品線,也不急於追求商業化,因此選擇什麼「不做」,成了DeepSeek最重要的動作。
他們不做超級App。 梁文鋒明白表示沒想過要當下一個字節跳動或下一個騰訊。2025年初的爆紅純屬意外,並不在規劃裡。照他的說法,團隊沒有大力搶占流量,既有使用者卻仍持續留下。
他們不做影音生成,也不做世界模型。 在技術路線上,DeepSeek現階段不把影片生成或世界模型列為優先方向。梁文鋒認為,這些領域雖有商業機會,但不是目前提高智能上限的關鍵;多模態則會持續投入,只是被定位為產品組件。模型幻覺也會改善,但目前較偏向產品與後訓練問題,而非核心研究主線。
他們不做垂直應用。 廣告、電商、在地生活、金融、法律、醫療,這些外界普遍認為是AI技術變現的場景,梁文鋒更希望由合作夥伴共同開發應用生態,DeepSeek聚焦自己最擅長的一環。他在會中表示:「我不希望把所有東西都吃了,我只要吃一塊就好。」
DeepSeek目前更傾向把組織資源集中在AGI研究,將商業化視為技術發展過程中的產出。
而不賺最大利潤、專注提高智慧上限的核心理念,也讓他們做出對外界來說很反直覺的決定。「現在我們公司有一半的人在標數據。一半的核心研究員、最重要的人,在標數據。」梁文鋒表示。
按一般邏輯,資料標註是典型可以外包的低階工序,讓頂尖研究員去做,等於用最貴的人力做最基層的任務,但如果一家公司只做一件事,情況就反過來了。他提到,高品質資料最大的瓶頸是時間不是錢,並且美國和中國標資料的成本差不多,這種時候,最清楚模型缺什麼的人親自下場,反而是最短的路徑。
同樣的邏輯延伸到組織架構,DeepSeek公司內沒有KPI、沒有考核,希望正事不要占用員工所有時間的一半,剩下的時間員工自由探索,不需要申請或簡報。DeepSeek也不加班,理由是研究需要鬆弛的環境。梁文鋒也強調自己不是一個人說了算,他在公司裡的權威建立在共識上。
他認為,這些作法能夠保持團隊的穩定性,「只要我能夠保持團隊的穩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
梁文鋒決定不賺最大利潤,不是個性使然或有更高的道德與使命感,而是他認為願意割捨利益的人,會成為最後贏家。他舉例,假設OpenAI想拿走全球GDP的5%,它會被只想拿1%的人打敗;拿1%的,又會被只要0.1%的打敗。
而且不必走到最後一步,「願景如果是拿得多的話,你就會被願景是拿得少的人給打敗。」梁文鋒強調。
原因不難理解。 想吃下更多的一方,必然要在定價、封閉、綁定上做動作,而每一個動作都是可以被對手利用的破綻;只想拿一小塊的人,則可以把價格壓到前者跟不下去的位置 。他也不急著搶眼前的機會,在他看來前面這些頂多是芝麻,真正的西瓜還在後頭,就算這顆芝麻長得比較大,仍比不上後面的機會。
也因為相信拿少終勝,他對輝達目前賺取高額利潤的作法相當不以為然,「輝達是在掘自己的墳墓!」他在會議中嚴詞評論。
理由不是因為美國制裁導致他們無法取得GPU,而是價格。在梁文鋒的觀察裡,輝達每一代產品都往上加價,這件事本身就在把客戶推向替代方案。當定價高到客戶忍無可忍,便會選擇重建整套生態。
第一,AI現在已經會自己寫程式,複製一套生態的門檻大幅降低。
第二,是一種核心運算程式語言(kernel language),由北京大學團隊開發並開源。輝達真正的護城河其實不是晶片,而是CUDA這套累積了近20年的軟體環境。AI模型要跑得夠快,得靠工程師手寫一種直接指揮GPU的底層程式,核心運算程式(kernel),而這些kernel全都是綁在CUDA上寫的。
TileLang專門用來寫這類底層程式,而且又快又省:程式碼少、寫起來快,換來的效能損失只有1%到2%。DeepSeek在V3.2已經大量採用,證明離開CUDA的代價,比業界想像的低得多。
第三,運算卡的市場規模已經超過遊戲卡,而運算卡是專用晶片,本來就沒有非綁在CUDA上不可的理由。
梁文鋒前面才說過,賺6倍利潤的人不怕開源,賺100倍的人才怕,而輝達正是那個賺高倍數的角色。在他的理論中,胃口越大,願意替代你的人就出現得越快,這對輝達不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