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吳惠瑜」這名字,或許很多人感到陌生,但向來行事低調的她,可是台灣科技業重量級人物。現任公信電子董事長,更曾在37歲就成為英特爾台灣區總經理,締造最年輕、也是第一位女性總經理的雙紀錄。但說起她的人生故事,真的有如雲霄飛車般不可思議,她出生於艋舺的貧困家庭,從小一家八口擠在逢雨就淹水的家,睡覺還得和家中養的豬搶位子,為了改善家計還曾當過走唱小歌女,如今翻身站上亞洲科技業巔峰,風光背後,是她拚盡全力、樂觀迎戰人生困境的韌性。
要採訪這位科技業女強人,記者出發前其實很忐忑,因為出身文組,對財經也不熟悉,實在擔心說錯話或對話沒交集。結果一見面,吳惠瑜開口說沒幾句話,就把記者幻想出來的鴻溝瞬間填平,「我兒子和女兒的智商,加起來除以二剛好是一般人」,用親切笑容話家常,吳惠瑜就像個在電梯偶遇就能和旁人開心聊天的熱情阿姨,她說她的兒子是資優班,女兒是資源班,如此極端的為人母經歷,正如她的人生一樣戲劇化。
「妳看,我連在路邊都能表演下腰耶!」開心秀出小時候的黑白照片,吳惠瑜迫不及待地分享她小時候經歷,5歲去學跳舞,7歲開始到處表演,從飯店、日式酒吧、婚宴場合,吳惠瑜每天下午3點放學只有半小時能寫功課,就要趕著去表演賺錢。

回憶這段過往,吳惠瑜有點雀躍,像那都是在玩耍一樣,但其實這些經歷是現實所逼。吳惠瑜的父親是雲林西螺人,為了討生活到台北工作,做人力三輪車,考到駕照後還載運過水泥,母親則是什麼勞力都做,削甘蔗、賣陽春麵、賣檳榔,甚至到基隆港買草繩,打草鞋給牛穿…,「我父母是靠勞力養活我們6個小孩,我是家裡排行最小的!」
「我們家那時還養了好多條豬」,小時候要睡覺,得和豬搶位子,「我們的床是木板釘上來的,床的高度還是我爸爸量過的,颱風淹水的時候剛好不會被淹到!」
也是為了改善家計,母親才把吳惠瑜送去學跳舞。而日本觀光客的小費也是真的好賺,吳惠瑜10歲就幫家裡還清債務,還在新莊買了間公寓。但隨著年紀漸長,就怕聲色場所待久了,小妹妹會變小姐,小學五年級時吳惠瑜停止所有表演,把重心放回課業上,聰明的她馬上就成班上前三名。

在那個考不上公立學校,就得去工廠當女工的窮困時代,吳惠瑜也很爭氣。政大統計系畢業後,先到同學家開的LED工廠工作,學到工廠的運作模式,也曾到貿易商做業務助理,學到國際貿易進出口常識,後來因緣際會考進英特爾當業務助理,但很快地她發現自己想做的,是業務工程師。就是這個充滿挑戰的決定,改寫她的人生命運。
「我剛進英特爾時人很少,只有6個員工,我是第7號員工,編號007」,那時的業務兩人一組,一位業務工程師搭配一位業務助理,「我是助理,我每天早上都要打給和我搭配的業務,叫他起床,然後他來公司一下就出門了,去跟客戶的採購小姐聊天打屁、吃香喝辣,還能報公帳,下午4點回來就丟一張訂單在我桌上,說『訂單拿到啦!我走了!』,然後他的薪水比我多4倍」,崇尚業務的自由和高薪,讓吳惠瑜立志也要成為業務。
但想成為業務工程師,吳惠瑜並不符合資格,「因為早期英特爾的業務工程師,一定得是電機系或電子系畢業才可以」,吳惠瑜才不會輕易放棄,在她努力爭取下,時任總經理陳朝益為她想出一個一年半的方案,「一年半之內我要證明兩件事,第一個是我要證明我懂什麼叫電,要有電機系的基本常識,第二個,我要證明我會賣東西,我的責任是半年內要賣掉一千萬美金的記憶體。」
於是第一關,總經理陳朝益請公司十幾位工程師輪流幫吳惠瑜上課,包含電子學、電磁學、電流學,「結果一整年52次考試下來,我的成績名列前茅,而且半年後,我的銷售業績還超過目標10%。」
從文組要跨足電機領域,本就比登天還難,結果吳惠瑜做到了,還繳出漂亮成績單,更在男性主導的科技業,用實力打破框架。當年吳惠瑜還是菜鳥業務時,一位男同事帶她去和客戶做交接,「交接前男同事就和對方說,你們公司被降級了,換了一個穿裙子的來,所以對方的採購經理還沒看到我就討厭我了。」
那時的吳惠瑜30多歲,對方採購經理50多歲,「她直接上演類似電視裡婆婆虐待媳婦的手法,希望把我逼離職」,比如可以免費送客戶5顆樣品,對方就和她要20顆,被拒絕後還罵她是爛業務,「連這件事情也做不到,一點服務的精神都沒有,能力差!」
面對歧視和挑戰,吳惠瑜當然也不輕易低頭,靠著加倍努力克服難關。像英特爾厚厚一本的基本規格書,吳惠瑜會把前五頁背到滾瓜爛熟,還有市場行銷資訊和簡報檔案,她會濃縮成精簡版,「給客戶總經理的濃縮成一張,副總等級的濃縮成三張,我就是多下工夫,讓客戶覺得我是很用心的業務。」
憑著把事情做到最好的決心和強大業務能力,吳惠瑜37歲就升上台灣區總經理,她任職期間,公司業績也從20億成長到45億美金,甚至在英特爾全球386個分公司中,她貢獻12%的業績,營收僅次於美國總部。

除了工作表現亮眼,吳惠瑜更運用美國總公司資源,幫助台灣的產業界發展。像是說服英特爾在台灣成立網路通訊實驗室,創造數百個工程師就業機會。在上網還需連接網路線的時代,她也曾爭取1億台幣,推動台灣發展無線網路,於是留下了和時任台北市長馬英九的合影,見證台北市政府廣場前成為無線上網據點,當年她還創了一個口號:「多用網路,少用馬路。」
在政商界早已是重量級風雲人物,沒想到在英特爾待了16年後,吳惠瑜無預警被鬥爭解雇,但擁有無可取代的江湖地位的她,依然在業界站穩腳步,曾被威盛電子董事長王雪紅親自打電話延攬,也待過研華集團,擔任必陞科技總經理和研碩電腦副總經理,2010年更接掌鳳凰科技全球副總裁,接著2014年入主公信電子。

闖過鬼門關大徹大悟 決心改寫墓誌銘:「這裡躺著一個熱愛生命的女人。」
這位女強人的事業路看起來風光無限,卻也闖過鬼門關,經歷疾病帶來的生死考驗。44歲那年,也是在威盛工作的第三年,吳惠瑜整年劇烈頭痛,止痛藥吃了也無法緩解,結果電腦斷層一照才發現,她右邊太陽穴內側竟長了一顆巨大腦瘤,得馬上住院開刀,所幸手術順利,「當時我在病房裡,看著外面陽光透過樹葉灑進來,真的好漂亮,我就覺得我活過來了,我又可以繼續當人類了,老天爺對我真好!」
天生樂觀的吳惠瑜,面對疾病沒有絲毫畏懼,她還是加護病房裡最有活力的病人,「我每天都在玩那個電動床,我可以抬起來、坐下來…,連護士走過來的時候都會說:『來,我們去幫女超人擦澡』,轉到普通病房後,我每天還有各種問題詢問醫生,醫生就說我腦袋很清楚,可以趕快出院了。」
原以為出院回家休養就沒事了,結果才出院三天,吳惠瑜連續40度高燒不退,再回去醫院掛急診,發現竟是感染菌血症,「就是細菌跑到血液裡,攻擊我全身每個器官,我立刻住進正壓隔離病房,打高劑量抗生素,我還昏昏沉沉高燒13天,結果發了病危通知隔天,我就醒來了!」
鬼門關前走一遭,再度出院吳惠瑜更拚命工作,還頂著大光頭搶訂單,跑去廣達做了七次簡報,「最後廣達受不了,說好啦,訂單給我,叫我不要再跑來了」,但原以為生活和工作終於能回到正軌,老天爺給她的考驗還沒結束。

「隔不到兩個禮拜,我的大腿開始神經抽痛,做了各種檢查才發現是雙腿髖關節骨頭缺血性壞死,所以我又住院了,開刀換人工關節,還花了半年撐拐杖走路」,大病幾場讓吳惠瑜差點「人在天堂,現金在銀行」,更讓她價值觀徹底改變,「我就把我的名牌精品全部都送給威盛的同事,所以我進去的時候他們很恨我,我離開的時候他們很愛我,這個也是原因之一。」
醒悟後吳惠瑜也把人生重新排序,過去她的朋友圈都是名媛貴婦,每次出門都在比行頭,如今她的朋友圈是家長會的志工媽媽,而工作型態也從步調快速的個人電腦領域,轉換到步調較慢的工業電腦。走過如雲霄飛車般的人生路,如今的她把社會責任視為己志,希望自己的故事能發揮價值,與需要的人相遇。
人生路和健康狀況起起伏伏,但吳惠瑜都是一貫笑看人生的態度,完全感受不出她的低潮。記者原本還預期吳惠瑜聊到小時候貧困經歷和接連生病打擊時,她會透露出一絲感傷,結果這些故事被她說得都好像喜劇一樣,「人生的辛苦本來就是自己知道就好,表現給別人看沒有用啊,有能力努力向前才是真的!」
吳惠瑜說,在腦瘤開刀前,她曾想過,如果真死在開刀房的話,她的墓碑上應該寫什麼?朋友們的答案都很一致:「這裡躺著一個熱愛工作的女強人」,但大難不死之後,她就決定改寫這段墓誌銘:「這裡躺著一個熱愛生命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