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灣幾百萬人的心跳,開始隨著股市看盤交易軟體螢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劇烈跳動。(資料照,中央社)

每天早晨9點,全台灣幾百萬人的心跳,開始隨著股市看盤交易軟體螢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劇烈跳動。

當總統賴清德在公開演說中高呼台股4萬點、市值衝破紀錄,並將這張亮眼的成績單包裝成「全民共享的經濟奇蹟」時,全台灣正不知不覺地踏入一場極度危險的集體狂熱。

這並非繁榮的起點,其實更像是一場由政策宣傳、財政依賴與社會焦慮交織而成的「流沙盛宴」。

在今日的台灣,朋友聚會時經常出現這樣令人心驚的對話:

當年輕人抱怨薪水太低、扣掉房租伙食後每月所剩無幾時,身旁總會有人理直氣壯地反駁:「台灣有全世界最厲害的半導體公司台積電啊!股市漲了那麼多,你怎麼不去投資?對台灣沒信心嗎?進台股賺錢,你的收入不就變多了嗎?」

這句看似關心的「建議」,揭示了當前台灣最深層的價值觀扭曲──「勞動回報的潰敗」被歸咎為「個人不夠投機」;「制度性的結構低薪」,則被包裝成「個人的理財腦袋不足」、不愛台灣。

然而,薪資與股票獲利根本是兩碼子事。薪資代表實體經濟對「努力與生產力」的定價;股票反映的是資本市場對「未來預期」的博弈。當一個社會開始流行「工作賺不到錢是你自己不炒股」時,幾乎宣告了實體勞動價值的死滅。

更殘酷的是,低薪早已剝奪了年輕人的本金,連買一張績優股台積電的入場券都沒有,反過頭來還要承受「窮是因為你不夠懂投資」的指責。

難道這個社會的終極答案,竟是鼓勵大家通通放棄本業,集體進金融市場下注?

這種將「分配問題」偷換成「參與問題」的心態,順理成章地從政府的政策論述一路蔓延開來。

面對青年世代質疑買不起高價科技股、股市上漲只是別人獲利時,民進黨秘書長徐國勇輕描淡寫地指出,政府從股市取得稅收,再透過租屋補貼與社會福利回饋人民,並反問:「難道你沒有受益嗎?」

證交稅是一筆「只要賣出、虧錢也得繳」的流量稅,與分享企業獲利、股票獲利的資本利得稅完全是兩回事。財政部的帳冊裡,2026年上半年的證交稅實徵了 3,336 億元,把歷年紀錄遠遠甩在後頭;而這些源源不絕入庫的銀子,有很大一部分,其實來自散戶在市場裡痛苦割肉停損的血汗錢。

國庫拿著散戶虧損換來的稅收發放補貼,再轉身告訴人民:「看吧,股市大漲,你們都受惠了!」政府解決低薪與分配正義的責任,就在這種話術中被洗得乾乾淨淨。

連股神巴菲特(Warren Buffett)近年都在致股東信中嚴厲警告:現在的金融市場比他年輕時更像一座「賭場」,充斥著短線投機與賭博式的資產分配,許多高估值資產並未真正創造長期價值,展現的盡是狂熱與劇烈波動。

這種「賭場化」的癲狂,在台股展露無遺。即使上市公司公布的7月業績多數繳出亮眼的高成長,市場卻宛如一列煞車失靈的雲霄飛車──短短一個月內,接連刷新歷史單日最大跌點與最大漲點兩大紀錄,7月的22個交易日中竟有14天高低點落差超過千點。

當腳踏實地工作的薪資調幅,永遠追不上房價與物價的飆漲速度時,進入金融市場追趕資產價格,就變成了小市民對現實絕望後的被迫突圍。

每日接近20萬戶的當沖大軍、超過5成的散戶交易量,反映出整個社會心理的劇烈扭曲。股市小白看到身邊朋友幾個月就在股市賺到半年薪水,「FOMO」(錯失恐懼症,Fear of Missing Out)氣氛甚囂塵上,因此透過信貸、房屋增貸、融資等積極進行高槓桿操作。

當極端波動成為常態,散戶卻在槓桿邊緣跳舞。以台灣上市股票標準融資成數6成為例:券商借款60%、投資人自備款僅需40%,初始槓桿高達2.5倍。股價只要波動10%,投資人的本金損益就會立刻放大到25%(尚未計入6到7%的年化利息成本)。如果是信貸又加上融資,那槓桿的倍數更大。

這場賭局存在著致命的「期限錯配」。融資買進的初始維持率大約落在166%到167%,但在單日10%的漲跌幅限制與每日動輒千點的高壓洗盤下,開了槓桿的散戶只要不幸挨上兩根跌停板,維持率就會瞬間摔穿130%的警戒線,直接面臨無情的追繳通告與斷頭平倉。

儘管理智上知道即便財報再好也需居高思危、殺低時不必恐慌拋售,但在這種巨幅震盪下,許多將房貸與退休金押上的家庭根本無法維持理性,往往在驚濤浪靜中被強制清算,累積多年的積蓄瞬間化為烏有。

賴政府早已把「股市上漲」與「執政政績」牢牢綁在一起,這場大戲自然容不下壞消息砸場。

於是,我們看到了荒誕的一幕:當7月中下旬市場陷入劇烈修正、散戶在斷頭邊緣掙扎時,民間投資平台的融資維持率歷史數據卻突然被下架停更。官方拿著包含機構法人與空頭部位的「平均安全維持率」高分貝唱空城計,掩蓋了中小型股散戶早已被迫清算的血洗現實。

這種作法,宛如駕駛在狂風暴雨中高速飆車,嫌儀表板上的引擎過熱警示燈太刺眼,乾脆伸手把它砸碎。

封鎖壞消息,根本擋不住風暴的降臨。當投資人失去客觀數據、只能在迷霧中「開盲盒」交易時,盲目的恐慌只會像瘟疫一樣擴散,讓市場在謠言滿天飛的環境中徹底失去自我調節的能力。

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台灣固然擁有全球頂尖的晶圓製造能力,但歸根結底,我們依然位於美國 AI 價值鏈與生產鏈的最末端。把全台灣的命運,100% 寄託在全球科技巨頭無上限擴張資本支出的假設上,無異於在流沙上面蓋摩天大樓。

當前的台灣,正將「金融資產的虛擬膨脹」,誤診為「實體經濟的健強」。市場上漲時:利益被政治化,包裝成華麗的文宣與政績。市場下跌時:斷頭的絕望與資產的蒸發卻被徹底私人化,留給無數破碎的家庭默默吞下。

遮住儀表板,擋不住車禍的發生。賴政府必須停止以「歌舞昇平」的虛假榮景麻痺大眾,轉向實質的稅制改革、嚴管高風險槓桿,並讓資金回流實體產業與居住正義。

一個健康的國家,應當確保腳踏實地工作的人靠著薪資就能付得起房租、養得起家庭、安穩地退休;絕不能逼著年輕人拋棄本業,在充滿風險的流沙上進行一場全民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