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前總理朱鎔基於2026年8月12日在北京逝世的消息公布後,在台灣、香港與澳門,輿論呈現截然不同的溫度。
這位退休數十年、被媒體稱為「經濟沙皇」或「鐵腕宰相」的中共高層,享壽97歲(官方訃告稱98歲),一生以中國國企改革、推動中國加入WTO著稱。
然而,對许多台灣人而言,他最深刻的印記是2000年總統大選前「誰要是搞台灣獨立,你就沒有好下場」的恫嚇。
對不少香港人和澳門人而言,他則是1998年全球金融風暴中,穩定市場、以及中國大陸對香港開放市場的推手,四度訪港的大人物。
除卻政治發言之外,綜觀朱鎔基推動的中國經濟改革中,他與台灣的距離並不遙遠。
2000年3月15日,台灣總統大選投票前三天,朱鎔基在全國人大記者會上豎起食指、提高聲量疾言厲色的警告:「台灣的選舉是地方性選舉……不管誰上台,絕對不能搞台灣獨立」「誰要是搞台灣獨立,你就沒有好下場」。
他還告誡台灣民眾「切莫一時衝動,以免後悔莫及」「還有三天,世事難測,台灣同胞你們要警惕啊!」
其發言後,隔天導致台股盤中重挫近400點,並引發朝野強烈反彈。最終陳水扁以39.3%得票率險勝宋楚瑜的36.84%,實現台灣史上首次政黨輪替,投票率高達82.69%。
台灣多家媒體在朱鎔基逝世後,幾乎一致聚焦這段歷史。
台灣官媒中央社昨日評論稱,這是朱鎔基「最為台灣人知曉」的一幕,其恫嚇雖旨在左右選情,卻反而促成政黨輪替。
《自由時報》連續以「生前竟曾『助選』阿扁」「恫嚇發言成反指標」為題,強調這是中共對台文攻武嚇的「失敗操作」,並改變了北京後來的介選模式,從單純言語暴力轉向更細緻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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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評論都認為朱的疾言厲色影響了當年選民投票行為。台灣中央廣播電臺新聞網更直接稱他為兩岸史上的「最強助選員」,指出其強硬態度意外成為催票劑,影響中間選民意向,並導致連戰與宋楚瑜陣營票源流動。
數十年後,2016年1月,韓國女團 TWICE 的台灣籍成員周子瑜在節目中揮動中華民國國旗,遭台灣藝人黃安舉報為「台獨」。
當時年僅16歲的周子瑜,在選前之夜(1月15日)由經紀公司安排發布公開道歉影片,神色憔悴地鞠躬並表示「中國只有一個」、「始終為自己是一個中國人而感到自豪」,再次掀起波瀾,激起選民情緒。
結果是代表民進黨的候選人蔡英文大勝國民黨對手朱立倫,台灣中央政府再次完成一次政黨輪替。
有分析稱,這種來自對岸「威脅催票」的政治選舉歷史記憶,在朱鎔基離世後在台灣輿論場再度被翻出,成為台灣人對他最鮮明的定調。
相較於對台灣的政治抨擊,港、澳輿論面對朱鎔基的過世則明顯溫和得多,同時並高度肯定朱鎔基在金融與市場開放上的貢獻。
港澳特首及香港一班立法會議員及政客,接連在社交媒體發佈悼念文章,也有借其一生懷念90年代香港暢旺的一片榮景。
1990年他以上海市長身份首次訪港,出席滬港經濟合作研討會時明確表示,上海不會取代香港金融中心地位,強調滬、港並非競爭對手,而是互補關係。
1992年2月,他以國務院副總理身份訪問澳洲及新西蘭,之後取道香港返回。
香港主權移交後兩個月,1997年9月21日,他再以副總理身份來港考察,並在世界銀行年會發表演說,形容香港是中國與世界經濟的重要交會點,肯定回歸後「一國兩制」、「港人治港」及高度自治得到認真貫徹。
1998年他接任總理後,亞洲金融風暴爆發。他在首場中外記者會上承諾,只要特區政府提出要求,中央將不惜一切代價維護香港的繁榮穩定、保護聯繫匯率制度。
在澳門方面,1999年12月19日,他隨同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出席中葡澳門主權交接儀式,見證澳門回歸。
香港特首李家超深夜發表聲明,形容朱鎔基一直關心和支持香港的發展,支持香港在亞洲金融風暴等挑戰下團結奮進。澳門行政長官岑浩輝則表示,澳門同胞將永遠銘記他對澳門的關懷支持。
香港民意研究所2023年1月最後一次發布的「兩岸政治人物民望榜」中,朱鎔基更連續12年第22次居於榜首,顯示其在港民間聲望之高。
朱鎔基任內積極推動市場化與對外開放,為港澳資本北上創造條件。CEPA的奠基、浦東開發的推進,以及加入WTO後的市場准入,讓港澳資金得以大規模進入中國大陸。
在台商眼中,他被部分資深投資者稱為「最好的大管家」——與江澤民「對外」搭配,對內穩定宏觀經濟、打擊腐敗,為兩岸經貿交流奠定基礎。據記載,港澳資金與台商資本在這波浪潮中交職,共同搭上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的列車。
但也有許多評論表示,朱鎔基強推國企「抓大放小」與市場化改革,成功提升效率、為加入WTO鋪路,卻也製造了規模驚人的「下崗潮」。
據統計,全國下崗工人達數千萬,其中東北三省佔四分之一左右,傳統工業重鎮瞬間淪為「鏽帶」,無數家庭失去鐵飯碗與社會保障,衍生的嚴峻社會問題至今餘波盪漾。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黃亞生接受《紐約時報》記者袁莉專訪說,朱鎔基在90年代,廢除了80年代的中國財政稅制改革方針,新政策嚴重折損了佔中國80%的農民收入,因此造成九零年代的內需不足以及嚴重的通縮,全中國GDP增長速度大幅減緩。
他認為,在危機下,朱鎔基或者中國其實是「被迫」需要開拓新的海外市場,急欲加入WTO以及開始將大刀砍向國營企業。
在此背景下,台商及港商帶著大量資本進入,加入中國市場轉型的大浪潮。
黃亞生則強調,在專制體制下,領導個人能力與意志往往被放大成「明君」敘事。他指出,朱鎔基作風強硬,但真正的制度進步是否必須依賴個別「鐵腕」人物?大手術式改革的社會成本極高,且未必可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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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立場如何,從中國開放市場經濟角度來看,除了嚴厲的政治印象,朱鎔基與台灣經濟的連結其實並不淺。
與港澳財閥與中國大陸政治經濟早已水乳交融不同,許多很早就「西進大陸」的台商,在朱鎔基當年策劃的市場開放中找到機會,形成了複雜的共生關係。
他們至今仍與中國政府關係緊密,並持續影響著台灣的政治與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