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肖申克的救贖》(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港譯《月黑高飛》、台譯《刺激1995》)修復版在中國內地公映,官方字幕的多處翻譯選擇隨即引發網路熱議。影片翻譯、性別學者接受BBC中文採訪,闡述了各自的理解。

500碼被譯成500米,體制化(institutionalized)譯成「牢籠馴化」,同性戀(homosexual)譯成「不同的人」,queer譯成「變態」,就連那句吐槽識字太難、「難得像中文」的台詞,也被譯成了「天書」。

其中爭議最大的,是queer一詞。在現代語境中,這個詞常被譯作「酷兒」,是涵蓋非傳統順性別、LGBT社群的傘式名詞;在《劍橋詞典》中,它作形容詞時也譯作「怪異的、古怪的」。平權運動之前,queer在英語世界帶有明顯貶義,是加諸LGBT群體的侮辱性稱呼;平權運動之後,這個詞被社群主動「解構」,重新賦予身分認同的含義,成為一種自我指稱。

影片在中國重映之後,子墨(化名)在小紅書、threads等平台發布對此次官方引進譯製字幕的異見。子墨目前在浙江讀書,曾在版權和「引進文化」問題上飽受爭議的人人影視、遠鑑字幕組擔任翻譯,自2018年起已翻譯過數十部影片,《肖申克的救贖》正是他最喜愛的作品之一。

「我覺得翻譯是一件很嚴肅的事,也是了解國外知識文化的重要途徑,怎麼可以把碼譯成米、英寸譯成寸?」子墨告訴BBC中文,「公映版本的翻譯和經典版完全不一樣,讓重看這部電影『補票』的觀眾產生了文化差異感,甚至文化衝擊。」

這部首映於1994年的奧斯卡經典,在中國內地此前32年間從未公映,觀眾主要通過人人影視、遠鑑字幕組等民間管道觀看。它也是豆瓣(中國影視評分網站)評分最高的影片:超過333萬名用戶為其打出9.7分(滿分10分),高居全站榜首。

然而,這部經典之作的票房表現並不理想。據票房統計平台貓眼數據,上映5天(含週末)以來,累計票房僅1322.3萬元,上座率僅1.5%,場均人次1.6人。

公開資料顯示,此次引進方為中國電影集團公司,字幕翻譯由上海電影(集團)公司旗下的上海電影譯製廠負責——這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譯製廠之一,此前曾譯製《簡·愛》《巴黎聖母院》等經典影片。32年來首次公映,也意味著這是中國官方首次為這部經典影片提供「官方」翻譯版本。

諾丁漢大學副教授包宏偉長期研究中國酷兒文化,他指出,儘管近年中國的酷兒空間持續萎縮、本土酷兒題材作品幾乎無法公映,但西方酷兒電影和劇集仍保有有限的公映空間,尤其是那些沒有明確酷兒主題的作品。「《肖申克的救贖》是一部帶有酷兒隱喻的電影,其解讀空間開放,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審查。」

上海一名長期與影院合作、從事地下放映的影視愛好者告訴BBC中文,他從已購票觀影的朋友處得知了這些「不同以往」的譯製字幕,感到十分不快。出於隱私和安全考慮,他要求匿名受訪。

「翻譯成這樣還要我去電影院『補票』?想都別想,這簡直是侮辱這部電影,侮辱觀眾。」他這樣告訴BBC中文。

子墨在小紅書發帖質疑後,引來上千條評論,支持與質疑的聲音皆有。

包宏偉對BBC中文表示,不能簡單為一個翻譯版本貼上「好」或「壞」、「對」或「錯」的標籤。他以queer一詞為例:這個詞雖然帶有偏見色彩,但放在影片設定的時代背景下,它本就是一個帶有污名化含義的詞,直到平權運動興起,這個詞才被重新解構,被賦予了今天「酷兒」的含義。

「翻譯是其自身歷史、社會和文化語境的產物,譯者似乎運用了特定的語言和文化策略來傳達電影信息,有一定文化背景的觀眾能夠理解其中的文化指涉。」

在他看來,以「不同的人」指代同性戀,恰恰體現了譯者對社會文化語境的高度敏感;而將「make love under tree」(直譯應為「在樹下做愛」)譯成「許下終身」,則是運用了中國讀者熟悉、具有本土色彩的表達方式。

「我認為這些不是帶有偏見的翻譯,而是有創造性的翻譯,能呈現譯者的自主性、創造力,以及對本土語境的敏銳感知。」包宏偉稱。

子墨說,他也看到了這些評論,也理解背後的考量,但依然認為,這樣的處理方式削弱、甚至抹去了LGBT社群的可見度。作為曾經的字幕組譯者,他擔心這樣的翻譯會讓新一代年輕人意識不到世界上存在這樣的可能性、存在這樣的社群,也讓中國的LGBT社群即便走進影院,依然感覺自己「失聲」。

「翻譯有一種命名的能力。一個詞、一個社群被如何命名,會為觀眾打開更多的可能性。一個可能被同性吸引的孩子走進影院,看到官方譯製成這樣,他會問:『我到底哪裡不一樣了?』」子墨說。

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數字社會學講師葛亮持相近觀點。他認為,語言本身具有力量:在內地觀眾普遍英語水平有限的情況下,他們更依賴字幕理解劇情,若queer被直接譯為「變態」,將會對公眾、尤其是尚處於自我探索期的年輕人,產生不利影響。

觀眾的呼聲,在中國並不容易被聽見。一部電影要走正規院線渠道與觀眾見面,需經過多重審核,其中最嚴格的兩項,分別是發行數量審核和敘事內容審核。

前者是中國長期對進口電影實施的配額制度:它限制了能夠通過院線直接觸達觀眾的海外電影數量,客觀上也催生了龐大的地下資源交換市場——子墨曾任職的人人影視、遠鑑等各民間字幕組自行譯製最新海外影視作品並帶入國內流傳。儘管這些字幕組在版權問題上飽受爭議,但對於中國內地的大多數觀眾而言,它們的譯製作品是連接國際影視的重要管道。

內容審核則是所有中外影視、書籍進入中國市場都無法繞開的關卡。在LGBT議題上,中國政府的公開表態一直諱莫如深,但在實際行動上態度明顯。子墨認為,此次《肖申克的救贖》的翻譯選擇,正與這種氛圍有關。

2004年,中國互聯網協會發布《禁止傳播淫穢、色情等不良信息自律規範》,直接將同性性行為定性為「性變態」;2014年「掃黃打非」行動中,LGBT相關內容遭到集中審查、清理;2025年,多地執法機關跨省抓捕海棠文學城的耽美(BL)寫手,對描寫同性感情的作者展開追捕與處罰,這一做法也被輿論稱為「遠洋捕撈」,即地方執法機關跨區域辦案以創收。

「在當局的主導下,非異性戀、非順性別的性取向與性別表達,始終處於一種灰色地帶。如果官方翻譯呈現的是這種態度,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它就是在這種邏輯下被製作出來的。」葛亮告訴BBC中文。

他同時指出,queer這個詞本身在電影設定的時空語境下無關痛癢,這句台詞原本也並非為LGBT群體發聲。「很難判斷這是否代表官方真正的立場,但我認為它反映的正是官方一貫『不鼓勵、不認可、不表態』的態度。」

「你說它是『變態』,還是『酷兒』,其實都無所謂,官方的態度始終是無所謂、不認可。」葛亮說。

子墨表示:「我不是要批判這位譯者,我理解他的難處、考量與取捨。但我還是覺得,這麼好的一部作品,放在中國大陸的語境下,這個版本留下了一些遺憾。」

他同時強調,不該被忽視的是,對本土LGBT社群,尤其是年輕一代而言,某些表達方式消失後,往往會有另一些表達以轉型的方式重新出現。

「一個真實的人,不會因為當局不允許表達情感,就突然沒有了慾望,也不會因此失去自己的審美和愛情。他們只會把『我是gay』轉化成『社會主義兄弟情』之類委婉的說法,繼續尋找生存的土壤。就像queer這個詞,也是從污名化的稱謂,最終演變成了一個社群的自我認同一樣。」